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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約瑟夫.波依斯的「人智學藝術」(上)

《閱讀後現代》藝術史上的薩滿師──約瑟夫.波依斯的「人智學藝術」(上)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解放人類是藝術的目標,對我而言,藝術是關於自由的科學。 ~約瑟夫.波依斯
約瑟夫.波依斯(Joseph Beuys, 1921-1986)是20世紀行為藝術、偶發藝術、裝置藝術和觀念藝術重要的代表之一。他徹底打破了藝術與日常生活的藩籬,認為一切生活世界中的素材都可以作為藝術媒介和觀念物件來表達特定的理念。波依斯始終認為,創造力並不是藝術家的專利,藝術並不只是藝術家的作品,而是一切人的生命力、創造力、想像力的產物,在此意義上,波依斯宣稱「人人都是藝術家」。

藝術創作與生命救贖

說人人都是藝術家並不是指人人都可以成為藝術家,而是指人人都具有使自己成為藝術家的創造力。將潛在的創造力轉化為藝術品,通過將一切生活物件挪用、塑形、裝飾成為可用性的藝術媒介,就可以通過行動將一切藝術媒介理念化、象徵化、審美化和藝術化。波依斯將藝術媒介擴展到一切物件與行動,取材於生活並形塑生活,人們因此稱為「擴展的藝術觀」(Erweiterter Kunstbegriff)。波依斯還認為內在的眼睛比外觀的形式更為重要,藝術既不是上層階級的剩餘玩物,也不是市井小民的通俗裝飾,而是通過觀念的昇華和價值的雕塑,來表達人類的精神價值和形上美感,人們因此稱之為「觀念藝術」,然而觀念藝術不是一種思維或冥想,而是行動,一種內在直觀與精神視覺的外顯行動。

約瑟夫.波依斯1921年5月12日生於德國的克雷費爾德(Krefeld),一個位於德國西部北萊茵─西伐利亞州的港口城市。波依斯的家鄉在克萊沃(Cleve),父親是一位乳酪廠廠主,全家信奉天主教。高中畢業以前,波依斯曾經逃學加入一個到處流浪表演的馬戲團,在團內從事打掃和飼養動物的工作,也曾在當地一家以天鵝為品牌的植物煉油廠打工。波依斯深愛家鄉的田野生活,常常在田野中進行動物觀察、植物採集和科學摘記,這些童年記憶:天鵝標記、油脂產品、林中小鹿、田間野兔,以及在馬戲團裏與動物的親密接觸和生活,都成為他日後藝術創作的主要素材。二戰後,波依斯進入杜塞多夫藝術學院(Dusseldorf Academy of Art)學習雕塑,在此期間,波依斯曾經經歷一段窮苦潦倒、苦悶不安的日子,曾經設想要把自己關在一個漆滿柏油的箱子裏,想要終生隱居西藏。1961年波依斯受聘為該學院教授,但顯然與僵化的學院體制始終格格不入,1972年因為一場「占領學院事件」遭到解聘。在政治上,波依斯是一個激進民主主義者,他創建了「德國學生黨」,宣揚公民自決和綠色政治。1986年因心臟病在荷蘭逝世。

1940年波依斯應召進入德國空軍,擔任JU87轟炸機的領航員。二戰給波依斯帶來重大的創傷,破碎的彈片終生沒有從他的身體中清除,他被割除了胰臟和腎臟,腳傷終生沒有獲得復原。1943年冬天,在一次攔截演習中波依斯的飛機遭俄國砲彈擊中,墜落在克里米亞(Krim)。當地的韃靼人從雪堆中把波依斯救起,帶進帳蓬內,用動物脂肪和毛毯讓他保暖,把波依斯從死亡的邊緣中救回。這場瀕臨死亡但獲得救生的歷程,一個在空中執行殺人任務但墜落後竟蒙受「野蠻」民族的拯救和照料,這一強烈對比,一種良心的重擊和醒悟,使波依斯徹底認識了「生死無界、心物不二」的生命哲理。從此以後,他墜入一種人神合一的神秘主義,決心致力於藝術救贖和藝術療治的創作路線,一種通過藝術實現生命救贖,展示人類最真誠的博愛精神,成為他藝術創作的核心理念。

全新的藝術範疇:塑造理論

1953年波依斯開始他的創作與展覽生涯,首次展覽開始於收藏家凡德格林登兄弟(Franz Joseph and Hans van der Grinten)所屬的鄉村農莊,此時波依斯的作品以素描和木刻為主,其中素描作品完全與傳統的「形體描繪」不同,而是表現思維的軌跡、意志的伸展、內心的流動。1960年代以後,波依斯成為「激浪藝術」(Fluxus)的健將。波依斯的作品受到德國哲學家魯道夫.史坦納(Rudolf Steiner)「人智學」(Anthroposophie)深刻的影響,人智學不等於人的智慧,而是「對人的本質的意識」,其目的在針對意志的轉變、認知的經驗及時代命運的共同經歷,提供心靈一個意識的方向,亦即給予一個「智慧」(Sophia)(註1)。史坦納的理論涉及了人類的心智能力與認知世界的觀念,他把人的身體分為三個面向,分別是意志、感情與思想,並分別對應於身體、心靈與精神;他的人智學通常以一種「三角行為架構」為表現形式,意志的能量蓄積於底部(足),感情則以足部到頭部之間的身體為運動和傳導,頭部以上則是形上理念的中樞。這種「身體的宇宙化」觀念,使波依斯獲得了「物的象徵化」的藝術靈感,他努力從各種物性材料中挖掘倫理隱喻和象徵意義,從中提鍊人類「在世性」的超驗感知,獲得一種對社會病象迂迴式的批判性介入。在此意義上,賦予物相以人類主體意識的印記,就構成了波依斯的「塑造」理論,亦即通過「人類智能」與「物體能量」形塑性的結合,建構一個人物共享、人神和諧的新世界。

基督的二次復活

然而,在波依斯看來,人類心靈意識的方向在當代已變得曖昧不明,這是一個「人智墮落」的時代,因為人類已失去與自然萬物共生互享的博愛意識,放縱自身於科技傲慢和文明主宰的虛幻假象,失去生命倫理的熱能,陷於自我異化的與世隔絕的狀態。在題為「奧茲維茲的抗議行動」(Auschwitz demonstration, 1956-1964)的裝置藝術作品中,波依斯將乾扁的肉團、枯死的老鼠、發霉的香腸、焦黑的十字架(它象徵四百萬死於集中營中的屍體),放在一個櫥窗中,通過物的聯想,藉以喚起人們對納粹暴行的記憶。實際上,作品本身不只是對納粹暴行的回憶式再現,而是將納粹主義表現為人類精神史上的「痲瘋階段」,警惕人們防止一種「思想集中營」的再次出現。

在1963年「歐亞西伯利亞交響曲第32章」(Eurasia Siberian Symphony)的作品中,一個三角木架支撐著一隻死去的兔子,背景是一面黑板,黑板中間寫著「EURASIA」的大字,字體重疊著一幅斷裂的十字架,黑板底部分別寫著毛氈(Filz)和油脂(Fett)的溫度。這項作品的寓意非常深刻而晦澀,斷裂的十字架意味著歐亞之間地域的分離、種族的區隔、宗教的衝突,實際上它象徵著世界的分裂和倫理的式微。以被木架穿透和支撐為造型的兔子,象徵著死亡與犧牲,但實際上,兔子並不是指一個動物死屍而已,牠橫掛在斷裂的十字架前,象徵著救贖與復生。兔子具有「基督肉身」的寓意,牠被釘在斷裂的十字架上,意味著人類籲求「基督的第二次復活」,意味著人類歷經兩次大戰後急需「最後的復原」。黑板左下角「Temperatur」一字,字意上指熱能、溫度、熱量,實際上是「愛」的觀念經由藝術性的擴展而獲得精神進化的表現。

在日耳曼神話中,兔子是「春神」的代表,象徵著大地春回、萬物重生,在埃及神話中,兔子由於機靈和敏銳而成為女神「烏奴特」(Unut)的守護神,在中國神話中,「玉兔」與嫦娥生活在月亮中,意味著安寧、和平與永恆。作品旨在表達「道成肉身」的哲理,籲求一種弭平地域、超越和解、大同一家的願望。波依斯正是借用兔子的物性能量:敏捷快速的奔跑、豐富的繁殖力、草食溫和的個性、洞穴群居的習慣,誘導人們通過對「兔性歷史」懷舊式的自我謙抑和反省,來表達一種天地合一的崇高理念。(待續)

註1:曾曬淑,《思考=塑造:Joseph Beuys的藝術理論與人智學》,台北:南天,1999,頁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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