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
小时候,我们因为恶作剧而涂鸦,在小人书和课本封面上,在课桌上,在邻居家的墙上。涂鸦的快乐颠覆了我们正在被灌输的正儿八经的知识和礼仪,为尚未完全被教化的心灵发出了巴赫金式的狂笑。今天,绝大多数的街头涂鸦依然来自这种冲动,特别当它们尚未被包装为一种身份的表达,或者一种艺术形式的时刻;特别是当它们现身于厕所的墙面的时刻,涂鸦依然是弗洛依德主义的压抑/释放叙述模型的经典注脚。
不要忘记这是一种过于西方化的,或者干脆说是一种基督教化的叙述模式。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曾经存在着一脉强大的、合法的涂鸦传统。曾几何时,黄鹤楼上,李白无语,只因“崔颢题诗在上头”;曾几何时,小酒楼上,宋公明在粉壁上醉留反诗。哪一处江山胜迹,没有迁客骚人层层叠叠的墨迹,哪一座亭台楼阁,没有才子佳人反反复复的长吁短叹。古代的警察并不以为这些涂鸦者破坏市容,古代的百姓反把这些墨迹看作雅事。触景生情,兴致所至,提笔向壁,也并不独是名人巨宦的专利,人们只是遵守着先来后到和优胜劣汰的原则。文学和书法精妙的题记,甚至会被铭刻在岩石上,与湖山并永。于是,前代的情怀成为山水的组成部分,而风景的观览,又无时不与阅读相交织。登泰山,游西湖,每有前人旧诗句,已道尽我此时情。
这一中国式涂鸦传统来自我们对于永恒的独特理解,和对于生命短暂的深刻体验。鸿爪雪泥,人生如寄,早就是存在者的基本常识。永恒不在于个体生命的无限延续,而在于今古一相接,人我一相仁。于是,旅行者成为人生的基本模型。于是,过眼云烟实曾过眼,到此一游是真非幻。正如我们的书画长卷中无尽的题跋,昔人已乘黄鹤去,留下墨迹如新,在今古相接的时空中等待对话,等待感印。
忽然间出现了照相机,忽然照相机又变得傻瓜并且人手一个。此刻,到此一游的冲动,在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中得到了满足。旅游纪念照令人遗憾的不仅是它不够书法优雅,更在于它丧失了对话性,丧失了使不同时代的人们在同一空间中进行智力和感性的较量和互补的机缘。在题壁诗书之间每每发生着的别开生面的视角,被旅游纪念照的互相模仿和雷同所取代。旅游纪念照被夹进私人影集,风景不再是公共空间,而成为个人与地点的孤立而脆弱的记忆。
在“到此一游”的纪游功能被旅游纪念照取代之后,今天出现在风景点的涂鸦真地成为了“触景生情”。根据我的观察,如今在风景点的文字涂鸦,“到此一游”的内容越来越少,执著地出现在墙上的是情爱的表达。或是热恋着两人的信誓旦旦,或是失意者的绝望天问,或是同游者的友谊宣言。我们知道,旅游纪念照的出现。使鸿爪雪泥的空漠感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但是在这之后,依然有一些事情最让我们感到无常。
附带说一句话,今天,不管什么内容,在风景殊胜处的文字涂鸦被现代旅游文化视为非法。当然,这并不是一种伟大的传统断绝的唯一原因。作为现代的过客,我们也不再是出口成韵,笔精墨妙。然而,各风景区的管委会,何妨为人们做一面可以定期更换的涂鸦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