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焰访谈录》
《毛焰访谈录》第一部分第四章
回到绘画、工作、画展
韩东:你的画可以用一个概念来形容,就是静止。你的画越来越静,这种静给人以非常深远的感觉。
毛焰:这也是相对五六年前或者十年前的阶段来说的。那一时期我还在适应各种不同的变化,在寻求一种认同。你获得认同的多少可以直接用来证明和加强自己的能力,证明你是不是具有一种所谓的个人力量。当时——也许和年龄有关,我对变化的基本反应就是亢奋,甚至反应得过度了。比如画面上出现了一些神经质的东西,语言上追求尽量丰富的表现力。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我希望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局部都充满表情。我觉得所有的感官都需要得到完全的开放。那一阶段我充满了强烈的感知欲,对事物习惯做出快速的判断。我认为判断得是否客观或成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具有第一反应。
韩东:现在呢?
毛焰:相对于现在,当时的状态,包括作为人的状态,也都是一样的,比较尖刻。实际上那种理想化是很单一的,也比较偏执狂、比较自我。
韩东:看你的画,有一种感觉就是不断地放弃,越来越收缩。你放弃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你具有的能力、表现力甚至形象。画面上的形象越来越后退了。本来就是画肖像画人的脸,略去了身体、衣饰这些部分,现在就是这张脸也在消隐。色彩也是这样,越来越单调,越来越灰。从整体的轨迹看,我以为这种放弃就是你的动向,但不是那种具有表现欲的、躁动不宁的、往外凸的动向。感觉上是往深处去了。它不是没在动,是在动,在运动,但这种运动和现在那些画画的都不一样。他们的动向是相反的,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总之是在突围。你不止是待在那儿不动,并且在不断地削弱自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自觉的。如果是不自觉的,我觉得就更可怕。一种整体上的理解力使你达到了这一点,确实非常可怕。
毛焰:奥修讲过一个故事,河流的故事。一条河流流经沙漠,想要穿越过去,这怎么可能呢?穿越沙漠你就不存在了,就完蛋了。后来风告诉它要学会信任,然后把它带到了空中,变成了云。到达沙漠的另一端,再变成雨,降落下来。
韩东:你的动向的确与众不同,不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那种。
毛焰:我从不披荆斩棘。
韩东:是这样。你的画的确不合适宜、非常特别,和现在的大背景几乎毫无关系。在目前的环境里中,从成功的角度说,你的动向无异于自掘坟墓。但为什么每次画展人家都要叫上你呢?我很纳闷。
毛焰:就因为我和别人不同啊。他们是有策略的,有针对性的,而我没有。
韩东:你是说策展人、经济人有策略性、针对性?
毛焰:是呀。
韩东:而你没有策略性,没有针对性,因为他们有才带你玩?
毛焰:我想是这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运动量很小的人。在此之前,我无疑是处在一堆人里面,大家都朝着一个目标跑,比谁跑得快,谁更有耐力。我曾经极其渴望学到有关绘画的所有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这是徒劳的。越接近某种现实成果时,我越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也不能无所不为。虽然,我有过接近目标的强烈快感。到后来我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到。这不是当代艺术给我的概念,是我安静地面对古典作品时才发生的,某种东西越来越坚定。让我触动最大的是德拉克洛瓦。
韩东:你95年画过一张画,叫《青年郭力》,附标题是“缅怀德拉克洛瓦”。
毛焰:是。中国当代艺术处在一个大的转型期,力图和国际接轨、进入西方当代艺术的大框架中,对我这样具有古典情结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否定。
韩东:那么在世界范围内,平行的、共时的,有没有像你这种方向的画家——不说那些已故的大师?
毛焰:我不太了解,但肯定有。因为即使是在当代艺术的框架下,也不完全是和古典传统的断裂。
韩东:理论上是这样。但我觉得某种同志、同仁的存在,某种精神上的支援挺重要的。有没有什么人的存在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对自己的做法更加坚定了?
毛焰:具体的人似乎没有,但我从来没有孤独的感觉。我几乎每个阶段的作品都能得到不同朋友的赞扬,但这些朋友的处境、职业和类型都不相同。
韩东:比如我写东西,朋友喜欢读你的东西就是一种肯定。这种相互肯定很重要。人年轻的时候总要寻求整体的一致、认同。我的问题是,在你那儿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我一直觉得奇怪。
毛焰:画画圈子里我的朋友非常多,不同年龄、背景的朋友都有。我总是处在被人关注当中,到现在也有许多人在关心我。我觉得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道理就不重要了,如果你想讲对象并不重要。画画的朋友可以转化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朋友,不谈艺术的朋友。在艺术上包括个人的生活方式上,我已经失去了向别人灌输什么或者被别人灌输什么的兴趣。
韩东:有过那样的阶段吧?
毛焰:我经历的那种教育就是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你应该做什么,都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但我以为社会只要提供给每个人一个相对平等和基本的学习机会,并不需要强迫的教育。你可以依赖本性甚至遗传做自己想做的事。事情的价值、大小,我们可以用社会意义来衡量,也可以与它毫不相干。一个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价值,他完全可以做或者不做某些事情。为什么我们要去做一些很一致的事情呢?这比较无聊。比如在艺术上,所有的人都在讲空间,讲大,讲激烈,讲力量,讲震撼。像八五、八六年那个阶段,大家都在讲深度、关怀、张力,现在在讲时效、效果。我和这些可以完全没有关系,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韩东:谈到生活与艺术的关系问题,生活中你对声色世界是满怀兴趣的,生性也比较多动。从一致的观点上看,你的画和你的状态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直接。像杜尚那样做作品,那样生活,就很直接。你好像是为了一种平衡,也就是说你有多激烈你的画就有多安静。
毛焰:我说过,我喜欢生活在两极,在两极来回摆动。很多人都会因为自己的艺术越来越接近生活而感到塌实。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理由认为艺术和生活完全是一回事。不少人悟到了这一点。他们悟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生活越来越好就意味着他们的艺术越来越辉煌、值钱,反过来又意味着生活的富贵程度,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韩东:像杜尚那样低消费的生活与艺术一致是很困难的。
毛焰:是,这种一致和现在艺术家的一致不是一回事。就我个人而言,从小画画,很少有什么生活的乐趣——尽管我比较爱玩,也很淘气。我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是绘画给我的,而不是我在现实中获得的什么。当我一个人面对画布的时候是非常自然和平静的。你再躁动,到了极致,也是平静的,因为你不触及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能触及你。
韩东:那么在现实生活中呢?
毛焰:现实中我讨厌无趣的人。我觉得应该给大家带来乐趣,也应该和朋友们一起闯荡声色世界。平时玩的时候,十次出门有八次我是内心不情愿的,十次吃烧鸡公有八次我不饿。我只是觉得快乐应该延续,直到筋疲力尽为止。这样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了,睡觉或者平静地做自己的事。
韩东:昨天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大致的意思是:人的行动,完全纯洁的行动是由外力左右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或者愿望。
毛焰:也许是这样。在与人交往过程中,多数人处于真空状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作为朋友,你可以向他提出建议,这些建议没准就符合他的潜在愿望。如果这些愿望又能得到实现的话,我觉得是非常令人快乐的。在生活中我们做事很多是由于别人的引导,而不是出自自己的想法。
******
韩东:在生活中碰到一些问题,情绪不好,画画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毛焰:会的。如果有些事不能得到解决,我就没办法安静画画。
韩东:那么高兴的时候呢,画画会不会受影响?
毛焰:非常高兴的时候我也不怎么画画。任何对我影响严重的事,不管是糟糕的或者是令人高兴的,都对我画画有干扰。
韩东:你很敏感呀。
毛焰:画画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它可以受很多因素的影响。我不会因为生活影响了我画画而太难过。
韩东:并不是所有画画的都是这样。
毛焰:很多人处在一种非常机械的境地,为了他的艺术非常机械地每天工作8小时或者十小时。
韩东:你的画多大程度上会受到偶然因素的影响?比如我写小说,一个段落如果今天不写,明天接着写,面貌肯定不一样。画画是不是也这样,今天或者明天画会有所不同?
毛焰:完全是。实际上作品最后完成在细节上并不符合你最初的想象。但细节上的不同不足以影响作品的整体构想。
韩东:你信赖这种偶然性的参与吗?
毛焰:非常信赖。中断,或者停滞,我觉得都非常重要,非常珍贵。
韩东: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回来?
毛焰:是。毕竟有职业素养嘛,既然你可以随时离开,那就可以随时回来。
韩东:当你画得兴起的时候,被什么事打断了,不觉得可惜吗?会不会有错过的感觉——我现在不画,明天这个状态就没有了?
毛焰:我画得很顺利的时候,如果有一件什么事来了,这件事又是我非常乐意做的,或者不得不做的,我会非常果断地离开。
韩东:心里不惦记吗?
毛焰:会的。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总是会有一些人来找我,现在我也会找些借口继续画画。如果是我不想见的人,他来了,我心里在骂,但还是得很礼貌地接待他。
韩东:同时还继续画画?
毛焰:是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韩东:你的心理素质也真够好的,要是我就不行。
毛焰:比如每个星期天,有一个学生固定到我家来,他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看看画册,看看书,看我画画。有时候我能接受。如果我的状态不好就会迁怒于他。其实他挺安静。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待着,我会让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他全然不知。我心里感到非常愤怒。这种愤怒不能由他负责,因为我没有对他说。我愤怒,焦躁不安,到处乱走,直到他走了以后,我会面临另一种空虚。因为没有对抗性了。很有意思。
韩东:有时候你参加展览,画没有画完就送去了,完了再拿回来继续画。有这样的事吗?
毛焰:虽然没画完,但已经足以展出了。那些极其隐秘的、细微的东西虽然没有完全呈现在画面中,但作品的基调甚至细节已经相当完整了。展览说到底是公共性的。剩下的不为人知、难以察觉的精微部分我觉得应该是我在画室里慢慢享用的。
韩东:你的画有没有明确的结束,不再画了?
毛焰:没有。
韩东:任何一幅画都没有?
毛焰:即使永远都不可能再画了,我觉得也没有明确的结束。因为所有的画里都会留有遗憾,我解决不了,只有任凭遗憾延续下去。
韩东:你这是在过瘾。有没有这样的情况,继续画了多次后,原来的那种感觉反倒失去了?
毛焰:这种情况很少。其实我现在很难把一张画画失败。我要把画画得糟糕,有多难啊[笑]!
韩东:我也觉得不太容易。我看过一些评论你的文章,对你的技术赞赏备至。同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你粗糙一些会更好。一张画你反复地画,会不会有失去那种原始的粗糙的力量?
毛焰:本质上我不喜欢粗糙,所以我不允许作品中有任何粗糙的地方。
韩东:你的画有些是正在画的,有些已经完成但仍然可以继续画。你有同时画几张画的习惯吗?
毛焰:没有。会同时开几张画的稿子,但具体画的时候还是一张张的来。这不重要,只是个习惯问题。如果有足够大的空间的话我完全可以同时画一批画,这种方式也挺好。
韩东:你把一些画拿回来再画的时候,是盯着一张画再画?还是同时并行?
毛焰:视情况而定。有时候会停下正在画的东西。我会觉得把没有完成的画完成比画新的画更重要。
韩东:你的注意力在一张画上停留的时间是多少?大概在一张画上是多长时间?
毛焰:一张画结束或者没有结束,我的注意力都有可能转移。
韩东:这种转移是什么引起的?是在画目前这张画时碰到了困难?还是将要画的画吸引了你?
毛焰:通常是新的作品吸引了我,因为它的可能性是不确定的。我比较喜欢过很多年后回头看自己当初的作品。我不习惯盯着一张画的时间太长,没有那样的耐心。而且时间越长,你会发现其中的遗憾越多,这对下面要画的东西造成了影响和压力,人会变得紧张和神经质。
韩东:一张画你不再动它,客观上是把它卖掉以后?
毛焰:客观上是我签名以后。
韩东:从开稿到签名的时间有多长?
毛焰:一般来说我签名是在一张画一拖再拖我无法忍受的情况下。
韩东:这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外部的原因?
毛焰:都有。这件事非常微妙。有时从我的角度说一张画并没有完成,但有人急不可奈地在等,我受不了这种等待就会签名把画卖掉。但我会对他们说:这张画我保留修改的权利,某些地方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再动动。
韩东:他们愿意吗?
毛焰:当然愿意,求之不得呢。
韩东:你画一张画持续时间最长的有多久?
毛焰:将近一年半,从开稿到结束一年半。那是当时手上比较大的一张画,断断续续、磨磨蹭蹭的。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展览的压力。
韩东:一年半都在画这一张画?
毛焰:当然不是,也在画别的东西。
韩东:画了改,改了再画?
毛焰:不是,是开稿到签名。
韩东:上次到你家看到一张画,你说签名不满意。签名也是作品的一个部分吗?
毛焰:是。
韩东:那么签名你改不改呢?
毛焰:签名通常都要签一两次,我不愿意名签得很难看。不能改了我没办法,能改的情况下我会尽量签得舒服一些。
韩东:你用的油画棒画画,好像是去年开始的?
毛焰:前年,或者是大前年,至少是前年。
韩东:起因好像是参加一个展览的时间不够了。
毛焰:对,是策展人的建议,他觉得油画棒这玩意儿很有意思。我觉得在一个月之内可以完成一定数量。后来我居然画了不少,并且效果挺不错。
韩东:油画棒和你在画布上画画相比更节约时间?
毛焰:最开始我不怎么负责任,随便画画而已。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它完全是我的作品,是我作品的一部分,我觉得它的空间挺大的。不仅是从时间上考虑,从绘画的感觉上说,使用油画棒使我的绘画丰富了不少,多出了一个侧面。
韩东:你在画布上画和用油画棒画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毛焰:画油画的感觉更加过瘾,更加浓厚,过程更加集中。相对来说油画棒比较轻松。如果说油画像一杯浓咖啡的话,油画棒就像喝一杯清茶,很惬意,而且还挺有效果的。
韩东:就像我写长篇,有空也写几首诗。
毛焰:恩。油画像婚姻,用油画棒画像艳遇。
******
韩东:一般你什么时间画画?
毛焰:一年之内我要完成哪些作品,通常有一个概念,但在具体画画时间上没有刻意的安排,想画就画。这些年我频繁地参加一些展览,也确实感到疲于应付,经常感觉到展览的压力。有时候我会推掉一些展览。
韩东:为展览而画画?
毛焰:尽管我现在画得很少,但仍然觉得为展览去画画是一件备受折磨的事。当然出于商业考虑去画就更令人窒息了。画画应该是自己的事。面对展览、收藏的机会,时间又很紧急的话,我的办法就是能拖就拖。
韩东:我觉得展览、收藏这种事对你还是挺重要的。辛格讲过:好马也需要鞭挞。如果完全没有压力和制约,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但那些作品就不会出现在世界上了。
毛焰:一般人做事情都有他的理由。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展览,有人为了更大的目标,这都没有问题。我画画常常感到缺乏的正是理由。在某个限定的时间内、为某个具体的目标去画画我很难习惯。正因为我做不到,所以非常羡慕那些做事有明确目标的人,特别是具体的目标。比如巴尔扎克,写书就是为了还债,为了过上奢华的生活。他要过奢华的生活,所以欠了很多债,只有通过写书赚钱才能抵债。当然巴尔扎克的写作不会那么简单。
韩东:缺乏具体的目标那你是如何画画的?
毛焰:我画画不过是某种职业习惯,遵循画画的规则而已。
韩东:怎么讲?
毛焰:我们的价值体现越来越确定了,越来越体现在时间性的具体的东西上了。从这点说,我无法认同。如果我能认同,就能获得那些我想拥有的东西,无论是名声还是物质。但我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要求和看待我的绘画。我画画不是说在某一天我会得到一个具体的结果。
韩东:越说越玄了。
毛焰:也就是说,不管做什么我要感觉自己身处自由自在当中,哪怕是错觉,这是最最重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对我有任何希望,即使这一希望是了不得的,也是我能达到的。在此前提下,我能做多少做多少,能做到什么样做什么样。我相信天意。我能做到什么样呢?这不是我想知道现在就能知道的,那是以后的事。当然,我希望自己的工作方式和效率有所改进,但还是要在我能接受的自然自发的范围内。
韩东:设想一下,展览、收藏这些压力都解除以后你就这么画,会怎么样?
毛焰:难以想像,因为压力没有我就不存在了。如果我突然获得巨大的财富,而不再需要通过艺术、通过绘画获得相应的生存权利,我的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韩东:在你参加的展览里,你觉得比较有意义的是哪一次?
毛焰:我不愿意以所谓的意义来衡量我参加的展览。从这点上说,所有的展览都不重要。就画家的生存而言,展览当然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态度是顺其自然,因为不是我选择展览。现在展览的机制越来越复杂了,越来越带有某种强制性。作为个人你无法控制很多东西。一些艺术家为了参展必须做许多画画以外的事,这也是当代艺术的一个奇特的景观。艺术家完成作品可能只需要几天的时间,但他得花几年去争取一次展览的机会。现在的艺术家很遭罪,因为艺术的主角不再是艺术家,而变成了艺术圈里的权势人物。
韩东:策展人?
毛焰:是,策展人、经纪人。现在的艺术家很苦,但也是他们自找的,是相互适应的结果。我比较欣赏一些人,他们永远和策展人搞不好关系。他们可能会失去很多次展览的机会,但仍然无所谓,因为作品已经在那儿了。在自我的意识里完成作品是最重要的,哪怕不做出来。
韩东:有这样的人吗?
毛焰:有,极端的如杜尚,他生前只办过三次个展。
韩东:我看你的年表,你的个展也只有三次。
毛焰: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次,在香港。其它的不叫个展,只能算观摩。
韩东:什么时候的事?
毛焰:二OOO年。
韩东:什么机构搞的?
毛焰:汉雅轩画廊。
韩东:你的个人画册呢?
毛焰:到现在还没有出。有不少朋友在等我的画册。有一天我的一个学生突然问我:“毛老师,怎么找不到你的画册呢?”我告诉他,我的画册出于一些原因一直在拖延,不过最近会有几本陆续出来。那个学生说得很有意思,他说:“毛老师,你不出是对的。现在那么多人出了那么多画册,你不出很牛逼。”他对我说;“毛老师,你能不出就不出吧。”很有意思的学生。当时让我一愣。
韩东:你很不识时务呀,你这样的做派不多。
毛焰:难说,识不识时务难说,没准我觉得我很识时务呢?我显然不希望自己不出画册,只是都那么搞我有些烦了。
韩东:是这样。
毛焰:我的确有些和自己拧着,和自己过不去,包括和画廊的关系、和策展人的关系。回头一想,在画画的圈子里还真不多见。
韩东:你这种态度挺奇怪的。比如我写东西,很多机会我也是拒绝的,但这不是深明大义的结果。原因很简单,就是我内向,不善于和人交往。但你是一个外向的人,和人交往没问题,是什么导致你这种态度的呢?
毛焰:也许就是我喜欢和自己拧着,和自己过不去。我不是一个没有荣誉感的人,也获得过一些荣誉。今天我也不会视荣誉为粪土,但有些荣誉就是粪土。也许它挺重要,但我无法因此违背我的习惯,违背我的基本想法。
韩东:基本想法?是不是指理解力,你无法违背它?
毛焰:也许。当知道一件事很差劲的时候还要去做,我说服不了自己,除非你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韩东:恩,是这样。
毛焰:有一次一个人订了我的一幅画,价格很高,已经定了。到了我这里后聊得也挺好,但后来他走了,不买了。原因很简单,他看到我这么年轻,不信任了。如果我是个老头子,那就没有问题。那家伙也是个年轻人。这种事情有很多,我已经久病成医。幸亏我没有把画卖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