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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鸿铭的文化自信

辜鸿铭的文化自信


  辜鸿铭是近代中国历史上极为奇特的一个人物。在对他的种种回忆和记载中,应该算出使过希腊的前北大教授温源宁在《一知半解》那本书中的描述最为传神了。温源宁是这样描写辜鸿铭的:他之所以与众不同,最主要的,只在于他是"一个天生的叛逆人物罢了"。这表现在"他留着辫子,有意买弄,"而且"脾气拗,以跟别人对立过日子。大家都接受的,他反对。大家都崇拜的,他蔑视。他所以得意洋洋,就是因为与众不同。因为时兴剪辫子,他才留辫子。要是谁都有辫子,我敢保辜鸿铭会首先剪掉。他的君主主义也是这样。对于他,这不是原则问题,而是一心想特殊。共和主义大流行,所以,他恨它,他夸耀君主主义,跟一个花花公子夸耀自己的领带一样。"他是个"才智方面和精神方面的花花公子","正如一个花花公子日日夜夜注意自己的服装一样,辜鸿铭也是煞费苦心以求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方式与别人完全不同。"他善于说俏皮话,"不过,他的俏皮离不开是非颠倒。所谓是非颠倒,就是那种看法跟一般的看法相反,可以把人吓一跳。就这样,辜鸿铭显露出来他的头脑的特性--以反常态、逆众意为准则。"温源宁的结论是:辜鸿铭是"一个鼓吹君主主义的造反派,一个以孔教为人生哲学的浪漫派,一个夸耀自己的奴隶标志(辫子)的独裁者:就是这自相矛盾,使辜鸿铭成了现代中国最有趣的人物之一。"没有谁能比温源宁的这些描述更活灵活现地刻画出辜鸿铭那看似矛盾的形象和性格。它堪称是对辜鸿铭的经典描述。

  但这个描述也有它的问题。它突显了辜鸿铭的个性和性格特征,却忽略了辜的理性思考--虽然辜的种种议论中未必有太有理性,但显然是有他的思考。透过辜鸿铭那些故做姿态的奇谈怪论的表面,我们又确实可以看到他对中国文化有一种很强的自信。而且,虽然他的议论常常是出于故反常态、标新立异的用意,但他为弘扬中华文化而说的大部分话中却是真诚的,看得出他对这种文化不乏真情。就在他那些近乎海外奇谈的对中西文化的议论中,我们发现,辜鸿铭之成其为辜鸿铭,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他对自己几乎是生长其间的西方文化的强烈否定与拒斥,和对中土文化一厢情愿、一往情深的赞美。他在这些方面的议论,以其尖刻和激烈而惊世骇俗,可以说这些议论是有个性、有思考、有智慧的;而更重要的,则是其间透露出的真诚、狂热、挚爱和自信--对中土文化及其精神价值的自信。正是这种热爱和自信给了那看似言辞偏激的文化议论以内在的力量--否则,如果只是尖酸刻薄的落魄文人的怪诞,是不能传之久远的。辜鸿铭对中土文化的信念之坚定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既令当时的国人不解,也博得了一些西方人士的敬意。从他的那种种议论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这种自信建立在这样几个基础上的:一是将中土文化充分理想化,赋予它各种应有的美德;二是对这种文化所产生、所由附着的时代的执迷:假设它的仍然合理并将永远建在;三是在某种一厢情愿的文化比较中,赋予这种文化一种宗教意味,并且认定它在道德、情感上具有一种决定民族精神和笼罩、统摄人心的巨大法力。

  他是这样在对各种文明进行比较、评判中来突显中华文化的价值的:"要估价一种文明",不在于看其能否修建宏伟壮丽的建筑、城市和马路,或精致实用的器具,"甚至不在于学院的建立、艺术的创造和科学的发明。要估价一个文明,我们必须问的问题是,它能够产生什么样子的人,什么样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只有这"才显示出该文明的本质和个性,也即显示出该文明的灵魂。"这当然是对的。那么依照这个标准,世界上哪种文明最优秀呢?比来比去,辜鸿铭看到,美国人"博大、纯朴,但不深沉";英国人"深沉、纯朴,却不博大",德国人"深沉、博大,却不纯朴",只有法国人差似中国人,然而亦嫌不足;而唯独中国人的性格和中国文明,才完全具有这几个特征:深沉、博大、纯朴、灵敏。我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中国人能有足够的自豪和自信来认同辜氏的这个评价。不能说中国人中没有具这些特征之一二的人物,也不能说中国的人格理想中对此没有追求,但这种理论上的理想人格和实际上这种文化造就的人是否有歧异是大可一问的。如果这种人格理想理论上代表着、要求着全民族,而实践中至多不过成全一些精英、圣贤,而且此类"精英圣贤"也常是瑕瑜互掩、不时出现既自命圣哲又酷嗜恋金莲这类太有性格"特色"的人,那它就有问题了。如果这种"极高明"的人格境界在实践中造就的是普遍的"道中庸",甚或是普遍的鄙陋不堪,那问题就更大了。而这又恰恰是现实的真实。要是辜氏把上述如此完美的四大特质(深沉、博大、纯朴、灵敏)作为中国人人格理想的一种悬设、追求,或者如他所说的作为"研究中国的程序纲要",那自然可以。但若是作为一种对中国历史真实的陈述,我想怕是很难找到哪个不隶属夜郎臣藉的中国人敢于接受他的褒奖。悬设是一回事,陈述是另一回事。象辜鸿铭那样居然能进而以自己之悬设而傲视万国、鄙夷世界,那更是不无滑稽感的另一回事了。再看到辜氏所标举的具有这四大特性的"中国文明到培育出的女性之最高典范"竟是"举世闻名的已故皇太后"慈禧,除了旧笔记中常用的"惊绝"二字,没法用别的字眼形容我们的感受。在这样的理想化中,辜鸿铭"告诉"人们(大概主要是西方人)许多关于中国人的性情、中国人的精神的美好的东西,然后作了这样的总结:"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心灵状态、一种灵魂趋向,你无法像学习速记或世界语那样去把握它--简而言之。它是一种心境,或用诗的语言来说,一种恬静如沐天恩的心境"。在这样的精神境界中,在中国,"家庭简直是人间天堂--作为一个拥有公民秩序的国家,中华帝国--是那真正的天堂。天国降临于大地,降福于中国人民"。这个辜鸿铭以诗的语言所描绘的国度真是当时"中国人民"所生活于其中的国家吗?

  在辜鸿铭的诗境臆想和文化虚构中的这个天堂之国中,人们不需要"用物质力量保护自身",因为大家都服从于公理、正义和道德责任感。那里存在着一种"义礼并重的宗教"--"良民宗教"它"告诫人们,正义的法则就是要真实、可信、忠诚",人们无私地绝对地忠诚其君主、国王或皇帝"。那里的人们温良而不懦弱:"在旧式的典型的中国人身上没有丝毫蛮横、粗野和残暴"。"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是: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民族,它既有着成年人的智慧,又能够过着孩子般的生活--一种心灵的生活。""真正的中国人就是有着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过着心灵生活的这样一种人。"辜氏的这"真正的中国人"怕是有其未可言诠的定义的。它不是一个事实陈述(虽然表述得像事实陈述),而是一种价值向往,是辜氏设定的一种理想状态--以与欧美人相对照,乃至与不够称为"真正的中国人"的中国人相对照。这种理想状态与中国的历史真实之间的距离是显而易见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在于:在辜鸿铭的这种文化理想中,在他对中国这"良民宗教"的信念中,有一个他没有说出来(或许他没意识到,或许他认为不言而喻)的背景支撑:那就是与此"宗教"(儒学传统)相表里的王朝威权的存在,"王法"那不待言说但却无处不在的绝对统摄力的存在。因此,我们不妨把辜鸿铭的这种理想和自信称为"王法时代的文化自信"。这是问题的关键。辜氏所赞美的一切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存在过,但只是在皇权和王法的奇里斯玛权威尚未失落、而民众的敬畏尚不失真诚的时期里存在过。这在历史上也许或短暂或并不短暂地存在过--既无须宗教与神权,也无须法制和警察,而能支撑着辜氏自信地用诗意笔调描绘的这个文化理想国的,是这种对王法和纲常的敬畏与真诚。这种王法权威的尚具其"时代合理性"的存在,就是与其相表里的儒学伦教所追求的那种精神价值和人格理想的普世化的必要前提。任何时候,只要对王法的这种敬畏一旦失落,那种"良民宗教"也就随即崩解并倒向相反的另一极端。"良民"心性中被压抑的"恶"释放出来时能有的种种恶劣惨酷场景,国人知道的并不少。久客西土而时其文化危机颇有感受的辜鸿铭,在对西方文化的批判中发现了似乎可以作为其救治的"儒学文化"的美妙之处,这当然或可说有他自己的理由的。但他因此对这一文化传统所造成的中国社会的现实困局(那本是他归国后不难发现的)采取了拒绝承认的态度则不足取。辜鸿铭在赞美中国文化和东方的精神文明的时候的腔调酷似一个西方猎奇者,但由于他拖着一条有"中国特色"的小辩子,居然就因此反而获得了以一种傲然教训西方人的资格。他拿"良民宗教"的义、礼之说去哄西方人,最后连他自己似乎都相信,与这种文化相依存的皇权、王法时代并未过去。 而实际上,足以保证这种王法和文教统摄人心的是敬畏和真诚,而这种敬畏和真诚在历史上却不止一次地被践踏和毁灭于中国文明自身的逻辑,尤其是被毁灭于中国近代的历史进程了。辜氏心底里恐怕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更要摆出一付狂傲的架势来拒斥这种认识,以支撑自己的文化信念。这就是他对一切可能破坏这种文化信念的事物都持一种激烈的否定态度的原因。辜氏曾多次哀叹,"那些从外国大学回来的,用那亵渎的手,把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化破坏无遗"。他还激烈指责"抛弃了忠君之道,即孔子国教中的名分大义"的人,是"丧失了民族精神、种族精神的中国人",认为他们不再是"真正的中国人"。这话,听起来几乎不仅是批评,而象是诅咒,象是法老坟墓中的木乃伊对促使其腐烂分解的外来新鲜空气的咒语。

  辜鸿铭以其学贯中西学的经历和视野,试图在一种文化比较中赋予传统的儒教一种宗教感,以加强其统摄人心的力量。他认为西方人的宗教是在对上帝的信仰中给人的一种安全感和永恒感,而"孔子的哲学体系和道德学说,即著名的儒教",也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是"对皇帝的绝对忠诚。"靠着"这种对绝对的,超自然的,全能的皇权信仰,"中国人获得了一种安全感,"形成了国家是绝对牢固和永恒的思想",并"体会到社会发展的无限的连续性的持久性",从而最终"感受到了族类的不朽"。也就是说,儒教以其忠诚之道和祖先崇拜给了中国人"民族永生、族类不朽"的信念,使之"在活着的时候得到了生存的永恒感,"面临死亡时"又由此得到了慰藉。"将儒学宗教化,是清末民初不少人试图做的一件事,而辜鸿铭在这里说出了比康有为更好的理由。然而,他只一意在中西宗教的比较中寻找相同,我们却也不妨在这比较中寻寻异:西方宗教将安全感和永恒感的渴求诉诸终极关怀,诉诸上帝;而"孔子在其国教中"教国人在此在、当下,或者说在皇权中寻找安全。前者,追求的结果只能存在于我与上帝之间,在个体对上帝的体认之间,从而把结论引向个体;后者,则将人们引向君臣之间的忠诚--庇护关系、引向所谓"族类的永恒",引向"虚幻的类集体。"(马克思语)宗教感的唤起,本应是不无神圣意味的事。但一旦这种情感归根结底要与万世一系的皇权相依存,这,立时就使原来或许应有的神圣感流于滑稽。看来辜鸿铭自己似乎没有这个感觉。全部问题也许只在于"时间差"--他来迟了一步,生在皇权和王法的威严已然不可逆转地崩丧的时代。或许可以这么说,在中国的历史上,作为民族心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对纲常伦教的忠诚是有过的,但却已被历史进程打破,更已被它所维系的制度本身的恶打破了--因而,这一来,"时间差"其实就还不止是时间的问题,而有着这制度本身内在的问题了。辜鸿铭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这种文化传统的"现代转型":给它一种令人神往的新陈述;然而这不足以挽救这一文化本身的颓运。比如,他把孔子的"礼"说成是"欧洲语言里的廉耻感",说它不是哲学家和伦理学家的枯燥的道法律令,"而是像基督教圣经中的正直一样,是对是非或公正,对称作廉耻的公正之生命与灵魂,对那种无法名状的绝对本质之一种本能的、活生生的洞察与把握。"但,辜鸿铭在"礼"中读出这一切,并不等于"礼"在中国文化中就意味这一切,更不等于"礼"在中国历史上就曾经造就了这一切。正常相反,在满纸的"礼"或"仁义道德"中,鲁迅读出了它另一面的更深刻更真实的意味,而这,又恰是当时的中国在决定接受或者抛弃这种"礼"、道德及其所代表的传统时,所首先特别关注的问题。

  辜鸿铭的反西方言论反而在西方赢得了广泛的尊重,以至于被西方人看作是"中国文化之代表,中国在世界唯一之宣传员","声高望重的哲学家","现代中国最重要的作家",我想应该有两个理由。其一是已有论者提到的西土人士面对自己的文明困境需要寻找一种异质文化的参照和针砭的意思。林语堂说过,"善于运用中国的观点来批评西洋的社会和文化,能够搔着人家痒处,这是辜先生能够得到西洋文艺界赞美佩服的一个理由。"其二,则在于,当西方渴望了解东方的智慧和文化时,是辜氏将这些介绍给了西方--这种介绍决不是一种人皆可为之的传述,而是带着一个学者的全部热情,智慧和挚爱,带着他的明晰而独特的个性和性格特征的宣讲。这些特点,由于其过分的激烈、偏执、狭隘,有时看来是如此的不可接受,尤其是在其文化本土,当这一切与人们厌恶的旧食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关连的时候。而对另一种文化中的人来说,这一切不利之处都被文化距离所摒隔,而一个学者带着自己的挚情和个性对自身文化的宣讲则激起他们的赞叹。然而这一点,实在不足以反过来证明宣讲者在本土因此也已树立了一种人格楷模,其所宣讲的一切也都具有不朽价值,而时代则应从中获得前行的智慧和方向。这一切果然能够具全和一致当然好,不一致其实更属正常,因为能将本土传统文化的价值韵致以一种强烈而淋漓尽致的方式传达给异邦人的人,对于这种文化的发展和更新必有一种反抗的偏执;而社会和文化上的变革进步也必定因其当下的功利性而不能进入这种人的价值视野中。社会进步与这一类人之间不会有相互的认可,更不会有相互的支持和追随。对他的功过和作用,对他的历史意义,其实早在七十年前,吴宓就作了精到的评论:"辜氏于中国之道德文化,具坚深之信仰,是其卓见;于西方之功利主义、个人主义、帝国主义痛斥不遗余力,且能以流畅犀利之英文文笔表达之,是其特长;对国家世界,其功自不可没。然辜氏初非渊博通达、深思明辨之学者,于中国之文化学术,及西方之思想精神,均不能深窥底蕴,故其言论多武断而偏激,偶有真知卓见,亦系得之偶然,而缺乏系统之创作及深厚之修养。其人之品性及行事亦多缺失。傲睨一切,诙谐谩骂,放荡不恭,决非崇奉人文主义而苦心化世者所宜出,决不足为今日中国及未来世界精神之师表。是故吾人之于辜氏,毁之固属无当,而尊之亦不宜太过。辜氏譬如有用之兴奋剂,足以刺激,使一种麻痹之人觉醒;而非滋补培养之良药,使病者元气恢复、健康增进也。"这个评价其实是相当公正的,褒贬也恰如其分。这说明只要不带着意识形态的偏见或有意趋时地人云亦云,对辜鸿铭的评价本来是不难做到有分寸的。可惜褒贬由时却成了后来的常道。辜鸿铭在经历了被国人的毁之太过之后,现在似乎又有一点尊之无度的意思了:欣赏他对西方文化的尖刻詈骂,赞扬他对中土文化的深情赞美,视之为自尊、爱国的典范,誉之为传统文化的代表……其然此其然乎!?

  大凡一种"文化",要能成为"传统",总有其相当的底蕴和积淀在;一种"传统"能成为"文化",也必有其确实不朽的精神价值内涵其中。在社会和文化转型之际, "文化","传统"都有个崩解和再造的问题,值此之际,这种文化、传统固有的内在精神价值就得面对时代的审视和裁断,而任其去取;值此之际,也总不乏有些"忠勇之士"挺身而出坚决地捍卫原有的旧传统、旧文化的价值与尊严,乃至不惜站在历史进程的对立面。过去我们曾因为他们没有顺应"历史潮流"而全盘否定之,现在我们则因其对传统文化的拳拳孤忠而热情赞美之,虽皆有由,却恐怕皆属不当。他们的价值只在于以其偏执和固守而为传统文化保留一些遗响,保留一线余脉而已。 此类人物,曰之"遗老"我想当然不错。中国近现代的世变之际,不乏此类人物的出场,这也许应是传统文化聊可自慰的一件事。我们的传统文化造就了康有为、梁济式的遗老,还有王国维,陈寅恪式的遗老,也有林琴南、辜鸿铭式的遗老。而论其色彩之鲜明,形象之生动,或莫过于"鸿铭氏辜汤生"了。褒之曰"怪杰",贬之曰"怪物",今人称之为"畸变者",则其怪与不同凡响者一也。这位老先生被拂去多年的尘封,重见天日,是件好事。今人的文化思考中应当正视这一曾有过的"怪杰"和畸变者。历史的真实,让后人尽可能多地了解,比尽力遮掩和抹杀好;在我们在历史陈列中,应该让人们看到皇帝老子的朱批圣谕,也应有烟枪和三寸金莲。但由此而对前者顶礼膜拜,对后者喜而抚嗜,却大不妙也。一样,我们今天对辜氏及其文化思考再不能弃之如蔽履,但若把他反西方、弘国教的议论视为"有火热的中国心"的自尊自重,乃至倡言其"保守落后的文化思想"中亦甚有"可取之处",则有点匪夷所思了。论者切不可轻忘,辜氏之爱传统,爱的是与小脚、纳妾、王法、纲常不可分割的传统;他的爱国,爱的是皇太后的满清王朝。我们不妨再领略一下他的历史预言:"有谁又能肯定,当今隆裕太后所所受的痛苦,不会激发帝国那四万万沉默的人也奋起进击,坚决反对并制止这场愚蠢而疯狂的革命,并最终依然在暂时失色的皇室领导下,去创造一个崭新的、纯粹的现代中国呢?"--这就是辜鸿铭的爱国主义和振兴中国之道,我们愿向这样的"现代中国"致意吗?

  
《世纪中国》(http://www.cc.org.cn/) 上网日期 2002年04月19日
不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谓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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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相当不错,而其最不错之处,在于明确指出了辜鸿鸣所赞颂维护之中国非当时真正的中国,他所极力吹捧的中国文明,亦非真正的中国文明。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之所以辜鸿鸣采取这样的态度,究其原因,我认为是由于他太了解西方文化,太不了解中国文化。
辜氏自幼生活在西方,受教育亦在西方,他真正发现中国文化时,已是三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很多东西早已定型,已经无异于一个老外对中国文化的发现了。
辜鸿鸣初到中国,就入张之洞幕府十来年,张是当时洋务运动和清流运动的领头羊,本身具有极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兼且办理洋务。因此,我认为,辜和张的相遇,是他们的相互发现:张在辜鸿鸣身上发现了西方,发现了洋务;辜则在张身上发现了“清流”——对辜来说,那是中国传统文化和人格的一种精神感召。辜氏放大了他的发现,因为那正是一个初入贵境而又急于了解、融入此地的外人所陌生的,也是他所缺乏的。
我们知道张之洞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承认西方的强大,也认为中国很多事物应该师西方,但身为清流的他,具有极强的文化自尊心,骨子里还是拒斥西方文化的。当他意识到坚船利炮不敌西方列强,并且只有师西方一途,他自然的会在文化上寻求心理的、道德的制高点。张的这一态度,对非常推崇甚至崇拜他的辜鸿鸣,不可能没有深刻的影响。
但辜鸿鸣和张之洞不同,说到底,辜鸿鸣在思维方式和潜意识的文化立足点上,仍然是西方中心的:1、他非常熟悉西方文明,他和当时西方的很多有识之士一样,看到了西方文明出现的问题和即将面临的困境(或者说,当时的西方知识分子普遍“认为”,他们的文明面临着危机)。2、他在感受到这种危机的同时,也象西方知识界一样,努力在自身文化之外,寻求异质文化的优点,希冀从异域文化中发现救赎和替代之路。3、他无视理论(或文化理想)与事实的巨大差异(这点张之洞并不象他,因此张主张办洋务,而辜却提倡彻底复古),一力以他所理解或想象的田园牧歌式传统中国,取代现实中国。他的教条主义说明,他从未象张之洞那样真正地栖居于现实中国和文化中国,虽然他刻意模仿传统中国男人的生活和伦理习惯——娶小妾,扎辫子,好三寸金莲,甚至吸大烟。他仍然是一个外来者,他打量中国和中国文化的眼光,仍然是猎奇者的眼光。
由辜鸿鸣现象,我们可以再作点儿关于文化理解的假想:文化(或文明)的体认,可能并不在于尽阅典章(我们知道辜鸿鸣凭借他惊人的强记功夫,能背诵出的中国经典,比一般的知识分子多得多),而是一种自幼的浸润过程,那是一个人剪断母体脐带之后,马上续接上的养育兹成就兹的精神纽带,是对包围他的文化(或文明)的沉浸,是状态和结果。
另外,能告诉我上文的作者吗?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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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拯救誰的歷史?
李猛  
    批判大寫歷史(History)的危險,杜贊奇(Prasenjit Duara)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是,正如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所指出的,認識論的障礙總是成對出現,如果不改變批判的模式,批判者會和他指控的對象墮入同樣的陷阱之中。柯塞勒克(Reinhart Koselleck)對歷史哲學的分析,其價值正在於揭示當啟蒙者針對專制國家提出烏托邦式的批判時,歷史是如何自動轉變成為一種歷史哲學的1。而當歷史蒸發成一種歷史哲學,批判者也和他們的被告一起親手建築了一座「知識的集中營」或囚禁生活的「圓形監獄」。因此,僅僅指出「線性的空時間」和現代民族國家的發展之間存在著不可抹煞的關係,這算不上甚麼新的見解。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早已看到,從烏托邦的天堂吹來的風暴雖然冠以進步的名義,但它實際上只是將普通人的生活變成層層疊疊的殘骸2。如果我們以為僅僅揭示這一點就能夠拯救脆弱的「歷史天使」(the angel of history)的話,那麼我們就不單犯了幼稚病,更會在不知不覺中重蹈覆轍,踐踏這些普通人的生活。
     
    杜贊奇告訴我們,如果要避免和民族國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民族主義的線性敘事,最好是採納他所提出的「分叉歷史」。在線性歷史的暴政中,歷史的多樣性、複雜性消失了,只剩下由圍繞單一的民族認同組織起來的封閉敘事,這種敘事的封閉策略拒絕理解那些沒有歷史的人們的生活,而「分叉歷史」卻要充當那些被壓制的聲音的喉嚨。但杜贊奇的「分叉歷史」真的能夠(甚至是打算)幫助我們理解那些沒有歷史的人們嗎?在全書嘗試撰寫「分叉歷史」的第二部分中,我們只看到各種「高級」話語。杜贊奇著作的副標題是「置疑有關現代中國的敘事」,但它置疑的,也許只是「現代」和「中國」,而不是甚麼「敘事」,因為在他的筆下,正是各種各樣的敘事擁擠不堪地佔據了歷史的岔路口。這些敘事的作者往往赫赫大名,又有誰不知道梁啟超、陳獨秀或者蔡元培呢?然而,在這些響亮聲音的背後,杜贊奇向我們許諾的那些被壓制的聲音呢?我們聽到的,只有那些關於如何反對「封建迷信」的爭論。但是,和那些所謂「壓制者」(既包括話語精英,也有各種制度和邉樱┮粯樱?刨澠婀P下的「封建迷信」只有一個含糊不清的背影,成為各種官方敘事和精英敘事的聲音背後無聲的沉默3。也許,這些聲音將注定在歷史中沉默?我不知道。但真正遺憾的是,在杜贊奇的筆下,甚至連沉默也被小心翼翼地遮蓋起來。我們只看到無休止的爭辯──從國民黨政權與激進文人的爭辯,倡導「文化」的保守主義者與相信進步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者4,直到杜贊奇念念不忘的他和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或蓋爾納(Ernest Gellner)的爭辯5。因此,儘管我們在杜贊奇的分析中看到「歷史」總是和民族國家、民族主義等綁在一起被拉上批判的法庭接受控告,但我們卻根本不知道原告是誰,罪狀是甚麼,只看見杜贊奇作為原告和被告雙方的律師,代替所有人在發言。在「分叉歷史」中,真正的原告實際上依舊在法庭的門外徘徊。
     
    問題的關鍵也許在於,人民真有一種杜贊奇聲稱的「反表述」(counter-representation)或「反敘事」(counter-narrative)嗎?也許我可以先從一個故事開始6。
     
    在我們進行口述史研究的一個華北村莊中,被訪談的老人大都會明確地告訴我們:在40年代,這個村子曾經一度為「治安軍」(日偽軍)佔領,修建了炮樓,挖設了壕溝。至於對這些軍隊的印象,他們大都含糊其辭。在他們的記憶中,各種留駐的軍隊和過往的軍隊彼此之間沒有甚麼不同,他們的行為就像「概化的他人」(generalized other),模糊得失去了面孔,在記憶中只剩下了一些含糊的名字和糟糕的聲譽,即使一些細緻逼真的故事,也往往沒有「主人」。當事人只記得「私人故事」,卻忘了故事若要轉變成為歷史,就需要準確的時間定位和精緻的人物範疇化。不過,這裡並非沒有歷史。
     
    村中的老人並不知道,在這個村子裡駐紮的那些面孔含糊的「外人」中,還有一位是抗日政府派來的地下工作者。這位被戰友們稱為「大神」的革命者,擔任了該村的「維持會長」。在他的革命事跡中,有一個「智取手槍」的故事。在關於這位革命工作者的小傳7中,這個故事是這樣被講述的:
     
    抗日政府有位領導同志知道「大神」在治安軍的據點裡面本領很大,想讓「大神」為他換支新手槍。「大神接受了任務,茶思飯想,又悟出了一個門道」:一天夜裡,一個偽軍排長查崗回來,「大神」把他請到維持會,一會兒喝得醉醺醺的。那個排長,解下手槍,敞開胸懷,兩個人划起拳來,正嚷得來勁,突然從門外闖進兩個彪形大漢,胳膊上戴著八路軍袖章,猛喊一聲:「不許動!」繳了槍,又把他倆捆得緊緊的,用毛巾堵上嘴:「對不起,委曲點兒,把槍借我們使使。」接著又打了個收條:「營長,今借手槍一支,抗日戰爭勝利後歸還。」落名:「八路軍」。
     
    被劫了槍的治安軍「怕聲張出去丟人,只好啞巴吃黃連,壓下了這件醜事」。這個故事以「大神」親自將手槍交給了八路軍的首長時風趣的話結了尾:「我挨這頓捆可真不好受呢!」
     
    「大神」的故事聽上去就像我們今天經常看到的革命事跡一樣普通,就連這個看上去似乎驚心動魄的場面,也早已通過各種革命教育變成我們耳熟能詳的革命技術。但是,當我們發現了這個故事的另一種講法的時候,故事聽起來就有點像是出自博爾赫斯(Jorge L. Borges)的筆下了。
     
    60年代,響應中國作協的號召,一些作家下鄉「深入生活」,撰寫了我們調查的這個村莊的「人民的歷史」。令人驚訝的是,在這部歷史的抗日戰爭部分,「智奪機槍」成了村史中重要的一章8。在這個故事裡,不僅容易「解下」的手槍變成了需要「背著」才能四處走動的機槍,而且最關鍵的是,故事多了兩個重要人物──村民中的地下黨員。這兩位新角色成了故事中不可或缺的環節。當「十同」(這是「大神」的化名)將「背著」機槍來喝酒的偽軍機槍班長灌醉後,正是這兩個村民將這挺沉重的機槍轉交給八路軍。這兩個人物的增加,將一位活動超出村莊範圍的革命者的英雄事跡變成了村莊歷史的一部分,變成了「人民的歷史」,儘管這裡的人民仍然是由村莊的精英所代表的。
     
    很普通的一個故事。但仔細想一想,兩個故事之間出現了許多難以解釋的矛盾。「手槍」和「機槍」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差別。隨身攜帶的手槍無需另外找人來幫助攜帶,可是機槍就不同了,它確實需要兩個人民代表來幫助才能交給八路軍。由於是機槍,我們就需要一個機槍班長,只有他才有可能(?)「背著」機槍四處走動。而這個在「人民的歷史」中被奪走「機槍」的班長只有含糊的外號(「李大個子」),他最終因為丟失了機槍而不得不開小差逃跑了;而在更具寫實色彩的「手槍」的故事裡,他原本和「奪槍」的故事毫無關係,他是一個有名有姓、出生在東北的青年排長,最後在「大神」的教育下率治安軍反正,槍口對準日本鬼子,成為一個革命者。
     
    從以上兩種版本的歷史來看,我們立即會面對一個問題:哪一個更真實?可惜,我們無法找到答案。對這個故事,我們沒有找到哪一個村民能夠提供更完整也更可信的說法。因為在他們講述的個人生活史和村莊歷史中並沒有這個故事的位置,而且,兩個故事都有些空白,「手槍」不知道怎樣從兩個「彪形大漢」手中回到「大神」手中,而我也始終難以想像一個背著「機槍」喝酒的形象。
     
    突然,我又想起了杜贊奇,他也許會興高采烈地說:歷史分叉了!不,我想告訴杜贊奇的正是:歷史並沒有分叉,分叉的只是敘事。他所看到的實際上是斷裂的歷史,這些歷史的地層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但又保持著清晰的等級制。在超村莊的地層上講述的「手槍的故事」和在村莊的地層上講述的「機槍的故事」並非同一個故事的兩種講法,它們是兩種不同層次的歷史生活。而那些打算撰寫「人民的歷史」的作家,實際上並沒有 信守承諾。當他們試圖借助村中兩個地下黨員將這個超越村莊層面的故事納入村莊歷史的時候,他們那些大膽的、想像的敘述所填補的,正是這些不同歷史地層之間的空白。
     
    同樣一個歷史事件,往往是不同層次的歷史生活的交匯點。但許多時候,即使在同一事件中,不同的生活現實也彷彿擦肩而過,互不理睬。工作組到村莊中發動群眾,既是村莊歷史(村民的「翻身」)的一部分,又是知識份子改造歷史的一部分,同時更是龐大的土改邉拥囊徊糠帧6?胀ㄞr民除了模模糊糊地記得工作組成員的名字以外,對這些徹底改變了他們生活的人在村子裡的行蹤幾乎毫無印象9。冀東平原的傳奇人物毛森司令,既存在於縣裡的文化精英撰寫的革命歷史人物傳記中,也存在於那些由我們的訪談對象講述的神話中。無論是傳記還是神話,都是話語傳播者踩著生活的地層所講述的歷史。這座由不同地層堆積起來的歷史金字塔,其塔尖正是由那些全國範圍的文化精英和政治精英鋪就的。只有在「梁啟超」這樣的精英的眼中,才會有著眼全國的歷史。在這些歷史中,甚至像「大神」這樣的演員也總是沉默的,他們對歷史的作用是用被概化的「範疇」(比如「人民」、「勞動人民」或者「貧農」等等)來計算的。而當我們下降到縣的歷史地層,我們就會發現一些新的、活動著的身影。在這些人的世界中,那些國家精英成了遙遠的神話人物,而在另一邊則是更多的、更沉默的人民。與線性歷史相對的,並不是分叉的歷史敘事,而是分層的歷史生活。那些沉澱在歷史最底層、記憶中分不清過往軍隊類型的農民,過著似乎難以稱得上是「歷史化」的日常生活,他們並沒有提出與線性的全國歷史不同的另一種歷史表述──一種反敘事。即使有甚麼和杜贊奇的所說的「線性歷史」相對的,也不過是一種拒絕敘事的「反記憶」(counter-memory),一種身體記憶。村莊中的人們度過的是一種村莊歷史,不過其中的精英人物有時能夠與超村莊的歷史發生關聯。這樣說,並不是像傳統的歷史觀那樣認為村莊的事件「組成」了超村莊的歷史,因為在我們眼中,任何事件都是這些不同歷史之間的一次遭遇。村莊精英與超村莊歷史的關聯,就在於當他們將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謂的「身體化的歷史」(embodied history)轉變為一種可以講述的歷史、一種歷史敘事時,不得不借助超村莊的歷史來為他們的故事提供「參照框架」。在敘述村莊的歷史進程中,時間關係、歷史因果關係這些必不可少的「歷史轉換語」(shifters)10,都是精英們掌握的基本話語技術。而正是這些話語技術,使精英和普通村民區分開來11,成為一種新的權力咦鞣绞降幕?A。這裡,我們再次看到杜贊奇著作中蘊含的關鍵矛盾──線性歷史的危險到底是壓制了一種沒有找到發聲機會的「反歷史」,還是拒絕理解那些沒有歷史的人們?人民創造了歷史,但是,是誰的歷史?
     
    「手槍」和「機槍」的故事並不是兩個衝突的文本或敘事,而是兩片破碎的歷史(broken history)。分層的歷史是沒有辦法黏合的歷史。我們和經歷歷史的人們一樣,只能面對一些歷史的碎片,而沒有一塊拼合了所有故事的大歷史。基於這個現實,觀看歷史也許只能採用近視的辦法,它讓我們看得細一些、慢一些、少一些、模糊一些。在福柯(Michel Foucault)之後,我們應該有勇氣說:我們是「歷史的極少主義者」,拒絕填補歷史的空白,拒絕黏合歷史的碎片,拒絕治療充滿錯誤和病患的歷史。因為,正像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當年指出的那樣,更多的疾病來自這種徒勞的治療。
     
    米什萊(Juliet Michelet)當年曾立志撰寫人民的歷史,但是,他終於發現,人民的語言對於他來說是不可進入的。最後,米什萊寫下了一句平淡而沉痛的話:「我不能讓他們說話。」
     
     
     
    註釋
    1 Reinhart Koselleck, Critique and Crisis: Enlightenment and the Pathogenesis of Modern Society (Oxford: Berg, 1988); Futures Past: On the Semantics of Historical Time, trans. Keith Tribe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85).
     
    2 Walter Benjamin, Illuminations,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1969).
    3 作為所謂「被壓制者」的代表,就是僅僅用一段論述含糊地交代過去的所謂「大同軍」。而即使這段資料也是引用了一位日本學者的研究,這大概正是杜贊奇的這本書讓我的許多朋友失望的原因之一吧。這本書喪失了在《文化、權力與國家》中對中國現實的經驗感受力,反而暴露了他在理論素養方面的欠缺。事實上,《文化、權力與國家》中對福柯和布迪厄的探討就多少有些無關痛癢、似是而非,但相對於全書的歷史分析來說,這些論述畢竟只是次要問題。但在這本糾纏於理論問題的著作中,理論分析方面的含糊不清成了致命的缺陷。實際上,長期以來,中國研究在理論的研究傳統方面十分單薄,既缺乏系統性,又欠缺和主流理論界的對話,因此當中國研究近年逐漸注重將對經驗料材的分析與理論問題的探討結合時,這種理論探討卻往往要麼流於生搬硬套,理論成為經驗分析早已得出的結論的一種「學術包裝」;要麼「無中生有」,理論的探討既脫離了對經驗材料本身的細緻分析,也忽視了對理論自身的觀念史和語境的研究,結果經驗的材料成了刻意追求學術時尚的理論部分的蹩腳註解。在這方面,杜贊奇的這本新書可能還不是最糟糕的例子。
    4 也許,二者的差異並不像杜贊奇相信的那麼大,而且,在現代中國的敘事舞台中,圍繞「文化」觀念形成的許多話語並沒有處於邊緣地位。如果我們仔細考察新文化邉优c現代中國的歷史就會發現,許多杜贊奇一廂情願認定的對立,從來就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純粹。梁啟超、楊度、周作人這些人身上的複雜性就遠比杜贊奇的敘事更具有「分叉性」。不過,我們在這裡主要關心的並不是這些「話語精英」們。
    5 大概這才是杜贊奇全書的真正動力吧。不過,杜贊奇竭力批評的所謂「絕大多數民族主義研究的兩個假設」似乎很難算是真正的批評,這不僅因為像吉爾茨這樣的學者早就試圖在分析中努力觸及這樣的問題,參見Clifford Geertz,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New York: Basic Books, 1973),第9章;而且,即使針對安德森的分析,也很難說杜贊奇這樣的「控告」是合理的,畢竟這並非安德森討論的主題,參見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London: Verso, 1991)。此外,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發展之間的複雜關係,已經有許多相當優秀的分析(特別是在法國大革命這一研究領域)。例如,布魯貝克對德、法的比較分析就比杜贊奇對中、印的比較分析更具啟發性,參見Rogers Brubaker, Citizenship and Nationhood in France and Germany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6 本文討論所依據的文獻材料和口述材料,均由北京大學社會生活口述資料研究中心收藏。出於技術原因,沒有提供完整的文獻目錄。
    7 這個小傳收入了該縣的文史資料中。
    8 之所以驚訝,是因為在我們掌握的另外兩種涉及同一時期的村史材料中,都沒有撰寫這個故事,這固然可能有撰寫者在取材方面的考慮。但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似乎是這兩本村史的撰寫者和我們一樣,沒有聽到村民向他們講述這個故事,甚至根本就沒有人提到這個小村子裡的大革命者(即使提到,他們也會認為這個人原本和這個村莊沒有甚麼關係,也就是說,他對這個村莊的歷史進程沒有造成任何具有因果意義的影響)。否則,他們大概不會放棄這樣一個絕好的歷史素材和教育故事。
    9 在我們的調查中,除了少數幾個精英人物外,普通人甚至連這些工作隊員是否來過,來了幾個人,姓甚麼,都不甚清楚。在他們的記憶中,這些人和此後歷次邉又信上聛淼臒o數「工作組」或「工作團」混淆起來。
    10 參見巴爾特(Roland Barthes):〈歷史的話語〉,收入《符號學原理》(北京:三聯書店,1988),頁48-62。
    11 在我們表明要對這個村莊的歷史進行口述研究時,村中的幹部首先推薦給我們的人選,基本是掌握了這些話語技術的精英,他們往往能夠依據超村莊(往往是全國性)的歷史進程框架來講述村莊的故事以及他們個人的經歷。當我們提出要訪問一些普通村民時,他們往往善意地指出,這些人「不會說」、「說不出甚麼」,甚至告訴我們這些人「糊塗」,而這些普通村民也同意這樣的評價,對我們找他們談「過去的事兒」大惑不解。這裡,婦女的情況尤其突出。

不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谓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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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歌:最后的乡土--世纪之交的汉语词义变迁
向天歌  
来源:选自《东方》2002-11期

    引子
     
      作为一个从麦田中走出来的少年,一个以汉语为术业的学子,我曾经是一个虔诚的歌唱者。我热烈而自信地讴歌我经历过的一切:大地,故乡,人民,耕耘,收获,守望……我以为,由这些汉语词汇构筑起来的图景是美好的,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是有福的。因为他的心中有爱--勤劳、朴实的人民;有依恋和向往--故乡与田园;有欢乐和希望--耕耘、收获、健康的生活。人民,在大地上劳作,收获,生活,构成了当代国人生存的深刻背景,也是我歌唱的无尽源泉。
     
      但是,后来我悲哀地发现,这些词语已不再能让人产生共鸣,我的歌唱已少有任何聆听者和应和者。我似乎操作着一种怪异的语言,自说自话,喃喃自语。
     
      这些词语的含义正在改变。这一两年,当我试图寻觅记忆中与这些词语对应着的风景,一次次穿越父辈们悉心耕作过的田园,无论是公路两旁孤零零的村庄,还是田野上丛生的杂草,都像麦芒一样刺痛了我的双眼。
     
      或许,很少有人意识到,伴随着这种嬗变,我们即将面对的,是言说的尴尬和歌唱的清冷,我们不再确定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们正在失去的,是无数历史话语积累起来的一个古老民族心灵深处的梦想,我们忘记了自己到底期待着什么。
     
      乡村
     
      乡村建基于人们的内心深处。它是"故乡",是"家乡",是"衣锦"荣归的地方。我注意到,港澳同胞返回内地的证件,叫做"回乡证";城市中新建的高档住宅楼,仍愿意以"村""庄"为名。对于一个漂泊在外的人来说,乡村寄托着心中最深厚的情感,他可以认为,乡村是一处隐秘的花园,保存着一切美好的东西。
     
      现在,乡村沦陷了。在城市高楼的阴影下,乡村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自信。各种有关城市的传言,像风一样弥漫在村庄的上空,打破了他千百年来积聚起来的安宁。大众传媒和主流话语的大肆鼓吹,使城市堂而皇之地成了进步的代名词和幸福的所在;而乡村,在城市随着高楼浮进天空的时候,仿佛也陷入了自卑与沉沦的深渊。
     
      这样,泥土的气息不再芬芳。没有人愿意照看庄稼。没有男人们抽着汗烟,骄傲地漫步在稻田中央。老人依然坐在阳光下,但神态不再幸福和安详。
     
      乡村也丧失了迷人的风景。在人们的目光中,摇曳的麦浪和金黄的稻田不再是一道动人的风景。飞鸟和野兽已经远走,蛙声与鸟鸣日渐稀少,河流变得浑浊而干涸。我看到,乡村的孩子,甚至难以找到一片游戏的树林。
     
      乡村失去了它的灵魂和财宝,内容和形式,一无所有,赤裸在大地上。对很多人来说,"故乡"这个词语已经死亡。
     
      粮食
     
      粮食的被冷落,"粮食"作为一个褒义词的词性的衰退,是一个惨痛的事实。
     
      当人们望着满仓的粮食,他的心中充盈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忧心忡忡,满腹怨言。新打出的粮食无人理睬,一年的辛勤劳作遭到蔑视;粮食不值钱,成堆的稻麦换不来生活的必需品,那丰收还有什么意义?
     
      在汉语的语汇中,"粮食"曾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名词。麦子和稻谷的金黄,曾经孕育了我们对未来的梦想。孩子们指望粮食换来玩具和新衣。富裕的农民以囤积余粮为荣。粮食是一切财富的度量衡和价值的标尺。我们习惯了将知识称作"精神食粮",不少人仍以浪费并不值钱的粮食,包括粮食的制品(如酒)为羞耻。粮食、收获、成熟……都是振奋人心的褒义词。
     
      现在,这些词语原有的词性正在消解,词义的基础--作为本源的稻谷、麦子、玉米、高粱等的价值--已经动摇。人民对粮食不抱希望,耕耘、劳作得不到尊重,那么,沉积在汉语言中对于美好事物的记忆,以粮食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传统的观念和品格,也将无处留存。
     
      人民
     
      在今天的汉语表述中,"人民"一词仍具有特定的含义。人民是"生活"的真正主语,是"热爱"的最可靠的宾词。"人民"被我们从内心深处满怀敬仰地呼唤而出,是一群可以无条件信赖的人群。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称之为"人民"。我想,"人民"应具有这些含义:
     
      一、 人民扎根于大地之上,与自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是有"根"的一群;
     
      二、 人民在大地上辛勤劳作。正是辛勤赋予劳动以意义,不投入情,不寄寓希望的薪酬式的工作是没有意义的;
     
      三、 人民在大地种植的不仅是庄稼,更是一种品格。人民弯腰劳作的姿态,是一种谦逊、虔诚的姿态;
     
      四、 即使在颠沛流离之中,人民也牵挂着庄稼的成长和四季的更替(同先辈们一样),保持着善良、坚贞的品格和生命的尊严。
     
      现在,人民背离井离乡,像潮水般地涌进城市。
     
      人民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快发现,这里并非一个黄金之地。当他仅仅为了一日三餐--而非梦想中的财富--忍受肉体的困顿和心灵的屈辱时,他的人生、信仰就破碎了。
     
      我无法保证在这种远离家园、无"根"的生活中,人民还能将原先的品性保持多久。很多人改头换面,成为流民。在这场生存的竞赛中,只有成功者和失败者,没有人民。
     
      我担心,当"人民"像大海边的沙洲,不断被海浪冲刷、侵蚀,逐渐消失时,我们有关"爱"的倾述,将成为语焉不详的喃喃自语,甚至是面向苍天的无力的呼喊。"爱"蜕变成一个不及物动词。
     
      苦难
     
      一提到这个词,就让人感到内心的焦灼。在它的面前,我们不得不收起充满欲望和矫情的心。
     
      苦难的魅力在于,它时刻让你倾注于生活本身(不是表面的、浮华的东西),聆听命运的心跳与呼吸;它使一个离家远行的儿子,总是在夜梦中为它牵肠挂肚,最后满腔热泪地回到父母的身边。
     
      苦难总是与人民为伴。不必追问为什么。贫困是苦难的核心内容。苦难教会人民同情和爱,勤劳与善良。这种本质性的东西,与在教育和传媒宣传中学到的行为规范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对比,两者在对待一个遭遇不幸者的同情和关怀,哪一种更加牢固,更加发自内心、不含任何表演的成份。
     
      在我的学生时代,苦难是一个人奋斗、前进的理由。家境贫寒的孩子更加努力,品性更加谦和、纯朴。在很多人的心目中,苦出身的孩子会更有出息,更踏实可靠。"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虽不会为此感到骄傲,但绝对不会视之为羞耻。
     
       现在,苦难与恶习连在一起:失学、偷盗、吸毒、堕落。贫寒者不仅失去了借贷的信用,也失去了人格的保证。人们习惯性地将犯罪、丑恶以及不循规蹈矩的反叛归结为家境的贫困,对一个贫困者,包括沦落到城市的农民心存戒意。一个贫困的孩子几乎没有未来。
     
      田园
     
      "田园将芜胡不归?"一千五百年前,诗人陶渊明发出了这样的追问。千百年来,这样的追问一直停留在人们的耳边。
     
      千百年来,拥有一块或大或小的属于自己的田园,曾是无数中国人一生的追求。田园上生长着一个朴实民族的光荣和梦想。但现在,田园成为遗弃甚至诅咒的对象。人民纷纷离家出走,即使留在家乡,也无心伺候。
     
      在陶渊明的时代,荒芜的只是他自家的田园,他因为做官而不能悉心照料;但现在,所有的田园都面临着荒芜的危险。
     
      "田园"甚至在人们的口头上也已经荒芜。早些年流行过的所谓田园牧歌的理想,尽管大都只是"叶公好龙"式的调侃,现在也似乎让人羞于启齿。
     
      对于田园,不仅需要体力上的劳作,让庄稼生长,更需要心灵的期盼与守候。需要坐在田埂上,等待庄稼的成熟,需要面对金黄的稻谷,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否则,杂草仍将迅速生长,田园仍将荒芜。
     
      田园不仅提供物质的粮食,也为人类提供了栖居之所,提供一道风景,一种品格和生活的方式,它也是人的精神家园。如果田园上长满了杂草,人类的心灵也将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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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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