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还是不懂?
沈林：
我们的戏剧家常常不够尊重观众,因为他们总爱给观众讲些他们听得懂的故事.
人岂能生而知之!而戏剧难道不正是要让观众足不出剧场而云游四方,神骜八极?要让他们了解和理解他们原本不懂的东西?
我们说"我懂了"之前,应当首先对自己说"让我想一想".我们在教育孩子时总是鼓励他们先想一想,而不会轻易接受他们"看不懂""听不懂""读不懂"的回答.然而,我们自己说这些话时竟然那么轻松,那么潇洒,那么不屑.黄口小儿问一个生字,我们不会同样轻松,同样潇洒,同样不屑地回答一声:"我不懂,一边玩去"吧?随着我们阅历的增长我们越来越多地失去了弄懂我们不懂的事物的习惯.我们失去了新鲜感,并非因为这世界缺少新鲜的事物.而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对生活,对社会对自然,对艺术的兴趣.你看那孩子,路过一草一叶,一虫一鸟都要心迷,都会让他离开大路窜入树丛.可我们对同样的一切却往往熟视无睹.而熟视无睹正是我们的生活常态,使一切都颠倒过来,使一切都从里面翻露到外面来.这才是艺术,这就是舞台不同于生活的地方.
所以,当我们步入剧场,发现台上在蒸包子,焊铁架,泥里打滚.发现"人物"不"交流"
不"行动"而一味等待,总之当我们发现我们不懂的的戏剧时,且不要说"不懂".这并非是要大家在场中狼一样的嗥叫:"好----好-----!"如果我们回到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更该感到庆幸,就更应当感谢作家和演员,因为他们让我们改变了常态.我们也许会想:"他们要干什么?"但这样想时不必有火气,不该愤愤然.动物园中孩子每每要问"妈妈,小猴要干什么啊?"那口气中藏都藏不住的是欣喜,惊奇,是对世界的爱.
我们说"懂"时,那"懂"常常不是"让我想一想"后的结果,而不过是"习惯成自然"的代名词.而我们说"不懂"时,那后面掩盖的往往是精神和心智的退化,是思考习惯的丧失.
一位剧作家也许知古通今,学识渊博.他可能因为他的渊博而使观众"看不懂".对这样的剧作家我们应该尊重.如果我们本来就抱着对知识的敬重,如果我们在看戏以外也还读书看报.如果一位剧作家也许 身世不凡,经理坎坷.那他就可能因为他的独特和偏激而使观众"看不懂".对这样的剧作家,我们应当感激,如果我们认为日子不仅应当打发还应当琢磨.一位剧作家也许好高骛远,一门心思标新立异.那他就可能因为他的"先锋"感觉而使观众"看不懂".对这样的剧作家我们既使不鼓励也绝对不要横加批判,如果我们还相信"江山必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是艺术的基本规律.以为剧作家也许谙熟一切已有的技法,了解眼下大多数观众的口味,他则有可能被观众"看的懂",但我们不必把他奉为艺术创作和文化建设的楷模,因为他可能在纵容我们思想的懒惰和艺术上的故步自封.
不懂!还是不懂!
孟京辉：
<等待戈多>里两个流浪汉在树下无尽期地等待,有人说看不懂.<阳台>里所谓的将军,主教,法官在一个"妓院"中扮演各自渴求的角色,有人说这不合逻辑.<浮士德>里魔鬼和浮士德订下生死契约,有人说闹不明白什么意思.<牡丹亭>杜丽娘憧憬神思得一佳梦,有人说搞不清楚.
我发现许多人在遇到自己看不懂,无法理解,想不明白,悟不清楚的舞台艺术作品时最爱用的评语就是:我看不懂,这不合逻辑,闹不明白什么意思,搞不清楚.这些人还露出可怜巴巴的无辜神情,继而显出无法控制的鄙夷的微笑;继而经历满心释然的无知的快感,继而得出堂而皇之美而满之的结论和借口:凡我看不懂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连我这样的人都看不懂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连我这样的人都看不懂的谁还能看懂?!"
我认为这是一副盲目自满,愚蠢自负,洋洋自得,自以为是,自甘堕落,固步自封,坐井观天,画地为牢的典型的庸人嘴脸.我觉得以看懂看不懂作为衡量一部分艺术作品的好坏标准不仅显得幼稚可笑,更显得庸俗无聊.从另一个角度讲,这还是对创作者才能指挥的嘲弄和对自己欣赏力的贬低.
凡自己看不懂的东西还另有几种可能:一是这种东西肯定极其杰出超前.自己落伍了.二是这种东西深不可测,目前暂不能判断其优劣,请假我以时日.三是这种东西不见得卓越绝伦,甚至呕哑难为听,但带来的启示无限,我必慎而待之.连我这样的人都看不懂谁还能看懂?回答是:一,比你聪明没你那么愚笨的人能看懂?二,比你宽容没你那么狭隘的人也能看懂.三,想你这样的人真看懂了那才叫怪呢!四,如你这般人想你这等想法确实需要学习,需要被提高.被要求积极上进,被教育和培养.五,想一想再下结论再问自己懂不懂.
有两个问题值得一问:剧场对我们来说是干什么用的?我们到剧场是干什么来的?
剧场是一个神圣的有美丽的场所,我们在舞台这个大镜子里照见自己的精神和灵魂和肉体和意识和思维和一切.剧场是一个纯净的可以幻想的所在.我们在其中沐浴陶然.荡涤世间污秽,放任游戏于假设和可能的创造力开发之间.剧场不是儿童彩画,不是快餐餐桌,不是便携式听装饮料,更不是看图识字和产品说明书.我们到剧场来不是简单地满足自己病态的好奇心.也不是幼稚地得出属于自己又能印证自己的肤浅生活结论,更不是低层次地刺激自己已经麻木了的神经,尤其不是看自己完全熟悉的已经明白的全然懂了的彻底清楚了的方方面面.我们到剧场是来亲历精神之飞扬,感受世间之变化,思考万物之交迭更替,领悟人生之博大精深的.
剧场,我们的剧场;舞台,我们的舞台,仔细想象:什么就懂?什么叫不懂?我们真不懂吗?我们真懂了吗?懂了就没有问题了吗?没问题就是全懂了吗?那么,懂不懂是不是问题?或者问题到底是懂还是没懂?
说实话,我不懂为什么有的人还是不懂!
还算靠谱！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