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当代艺术风光
文│郑胜天 摄影│王焜生
应西班牙国家旅游局的邀请,上月我和来自美、加、俄、德、义、葡、韩、日等十几个国家的20多位外国媒体人员去马德里参观了今年的「西班牙当代艺术博览会」(以下简称ARCO)。记得几年前有一位多伦多记者应德国政府之邀去参观上届的「卡塞尔文件展」(Kassel Documenta),回国后大发感慨,在报上撰文盛赞德国对外宣传的水平和效率,如何有助于塑造国家形象。我一直觉得西班牙和ARCO在这方面也颇尽心力,这次亲身体会他们为外国记者安排的活动,更加证实了我的看法。欧洲这些历史悠久的国家并不倚老卖老,他们热心诚恳地开门迎客,不只是一种现实的公关策略,其中也包含着优良的人文传统和深刻的前瞻思考,很值得亚洲国家借鉴。且将此行以日记形式记述如下。
2月13日 晴
经过一天半的飞行,我们乘坐的赖比瑞亚航班降落在马德里国际机场。幸好西班牙国家旅游局热情提供了商务舱位,座位宽敞舒适,不算太累。旅游局的代表玛尔塔在市中心皇后(Emperatriz)酒店等待大家,稍事休息就开始了紧张的行程。
由于ARCO明天才开幕,我们先去市内参观一些外围展。在「光明之家」(Casa Encendida)首先看到的是韩国艺术家安奎哲(Ahn Kyu-Chul)的个展。今年ARCO的特邀国家展区是韩国,韩国总统卢武铉(Roh Moo-Hyun)偕夫人亲自前来参加开幕活动,如此贵宾等级,在世界各地艺博会中可说是绝无仅有,也是ARCO 20多年来悉心经营文化外交的成果。在马德里市街上到处都挂有卢武铉夫妇肖像的招贴画。除了博览会中18家韩国的画廊外,市内还有多处举行各种韩国艺术活动,包括一个高调的白南准(Paik Nam-June)装置展览和研讨会,策展人表示要呈现、探讨这位国际艺术家作品中的韩国情趣与东方哲学,其它还包括有设计展、舞蹈、音乐等表演。
在光明之家举行的活动名为「高丽人」(Coreanos),包含三个部分:一是著名电影导演洪尚秀(Hong Sang-Soo)的回顾影展。1996年他的电影《猪坠井那天》(Daijiga umule pajinnal)推出后曾获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鹿特丹电影节、亚太电影节等许多奖项。以后的《江原道之力》(Kangwon-do ui him, 1998)、《处女心经》(Oh! Soo-jung, 2000)也频频在国际夺牌。二是最前卫的韩国摇滚乐团Uhuhboo Project的演出。安奎哲的作品是其中唯一的视觉艺术展,他的装置作品《49个房间》以一组门门相通的迷宫为穿越其间的观者制造出一种孤独的恐惧,表达了在地和去向的困惑,配合装置的还有一台投射屏幕的展示。
在同一座馆中,我们也参观了当地青年艺术家的群展「2007一代」和由年轻义工建立的当代艺术家档案库。
随后我们来到举世闻名的普拉多美术馆(Prado Museum)。观众从世界各处来此,都是为了看哥雅(Francisco Jose de Goya)和委拉兹逵斯(Diego Velázquez),我们却是来看当代德国艺术家施特鲁特(Thomas Struth)的展览。该馆是破天荒头一次展出在世艺术家的作品,据馆长助理介绍,这个展览的实现并不容易。施特鲁特几年前就有这个想法,特别是因为他的「美术馆与观众」系列有一些就是在普拉多拍的。他的提议看来荒谬离谱,因为西班牙是个观念保守的国家,普拉多几乎是凡人难以接近的圣坛。但施特鲁特运用了迂回战术,和馆长交上朋友,经过两年的游说,这个展览终于以最理想的方式实现了。艺术家的11件作品分别悬挂在不同的展厅里,与古典大师的名作并列。施特鲁特的摄影成了普拉多陈列的一部分,或者说整个普拉多都成为施特鲁特的装置。如果我们的故宫博物院有朝一日也同意让当代艺术与宋元绘画并肩展出,可以想象行内行外将会引起怎样的喧嚣和反弹。西班牙人虽然因循守旧,但他们的文化素养和自由主义开放精神,仍然使得这种「革命」式的创意有了实现的可能。
晚上10点,国家旅游局在古老的莱提罗宫(Palacio del Retiro)酒店设宴款待外国媒体。西班牙的晚间活动一般都自深夜才开始,加上时差的颠倒错乱,我已难以品赏美食醇酒,但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同桌相叙,倒是交了不少新朋友。
2月14日 多云
午夜才回房,天未亮就醒来了。去餐厅吃早餐,一下子见到不少中国来的熟面孔。黄笃和戴纳利(Phil Tenali)都是应邀来演讲的。ARCO从前年起设立了一个叫「亚洲地图」的论坛,邀请学者专家介绍亚洲国家的当代艺术,该计划主持者葛拉丝(Menene Gras)也是巴塞隆纳「亚洲之家」(Casa Asia)的负责人;我们在2004年「上海双年展」时就认识,当时她的机构刚成立不久,现在已在西班牙艺术圈中很活跃,这与近年来亚洲能见度的提高自然有很大关系。
上午ARCO已开始预展。预展是每个博览会最重要的时刻,大部分买家都会在这时出场。ARCO的预展时间长达两天,招待藏家和专业人士,相当有成效。今天卡洛斯国王(Juan Carlos Ⅰ)也会陪同卢武铉总统前来参观,展场气氛格外热烈。ARCO的总监今年已换人,但仍是一位女将:费南德兹(Lourdes Fernández)对记者表示,ARCO一向在国际艺博会排行榜上位居第二,仅次于「巴塞尔艺术博览会」(Art Basel)。近年来巴塞尔迈阿密版和伦敦「斐列兹艺术博览会」(Frieze Art Fair)来势强劲,对马德里是很大的威胁。她的目标就是要力保优势,吸引国内外高质量的画廊来参展。
ARCO今年有271家画廊参加,大多来自国外,其中50家是新面孔。中国创纪录地一下子来了多家画廊,有四家北京的画廊是由策展人卢迎华(Carol Lu)邀请,展览主题为「人民公园——现实与小说的较量」,包括了艺术家艾未未、陈劭雄、刘鼎、洪浩、颜磊和尹朝阳的作品。卢迎华认为「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充满了不和谐的、令人困惑的矛盾和差异。文化、传统和基本价值观的断裂让我们无力面对这个亢奋的时代」,而这个展览是要结合「艺术家本能的美学感知力,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中形成的视角与反应,从而深究现实中暧昧和灰色的地带」。
其它参展的画廊如阿拉里奥、玛蕊乐和紫禁轩虽然并非来自中国,但都在北京设有画廊,主打的也是华人艺术家。例如玛蕊乐推出了中国美院毕业的女艺术家韩娅娟的个展。她出生于1980年,属于最年轻的一代,录像作品取材于伴随她成长的广播操。我在八年前曾在ARCO办过杨诘苍的展览,那时华人艺术家于国际艺博会中屈指可数。现在许多中国画廊来ARCO虽仍属探路性质,规模不大,但预示了未来参与国际市场运作的意愿和潜力。
浏览了偌大的展场一周,一位俄国记者问我对本届博览会的看法。我说对展品本身略感失望,也许因为原来的期望较高,却没有看到令人震撼或是拍案叫绝的作品。其实博览会的作品不可能年年出新花样,总是有好有坏。ARCO的过人之处在于它把艺博会办成了全国全民的盛大活动。自创建至今25年来,西班牙当代艺术的图景已有极大的变化,从无到有,从小众到大众,其主要的推动力就是ARCO。主办单位每年还花费大量人力、财力组织国际性的活动和讲坛,邀请各国知名学者专家参与,使它形成一个世界性的活动中心。换句话说,ARCO除了市场功能之外,还担负了教育、宣传、文化外交等任务,而且卓有建树,这是其它艺博会难以比拟之处。
晚上马德里市长加利亚东(Ruiz-Gallardon)在市议会大厦为ARCO举行盛大的晚宴。由于韩国是主宾,主席台正中央高悬着一面八卦图形的韩国国旗,旗外四角分别写着「天、地、水、火」四个字。同桌年轻的日本记者问我为什么要用中文?我想是《周易》中谓乾坤乃天地水火所生的缘故,但三言两语也难以解释。等到前菜送上桌来,竟是清一色的粤式点心,才知亚洲文化在这里仍然是浑为一体,一般人并没有具体的地域概念。
2月15日 阴
今天上午先去雷纳.索菲亚艺术中心(Museo Nacional Centro de Arte ReinaSofia)参观。这是西班牙最重要的当代艺术机构,座落在一所中世纪的医院建筑之内,1900年开馆后成为世界上最具规模的现代美术馆之一,面积比纽约MoMA更大,每年预算达超过5,000万欧元。馆藏13,800件作品,包括毕加索的《基尼卡》,这件世纪巨作我虽然已看过多次,但面对着画面仍然禁不住内心的悸动,这正是大师的力量所在。馆中也正在举行美国照相写实主义大师克劳斯(Chuck Close)回顾展,但我们主要是来参观该馆两年前扩建的部分——由建筑师努维(Jean Nouvel)设计的方案,将古老的回形楼房与现代风格的新空间结合在一起,造型和功能的考虑都相当周全。
中午回到ARCO继续参观。国王、王后再次来到会场,主持正式的开幕式。今天也是震惊世界的马德里火车爆炸案开审的日子,可是展场的保安戒备倒也不显森严,西班牙的皇家一直有平易近人的美誉。
下午4时以后,一部分记者前往一个私人艺术机构「璜.马克基金会」参观。璜.马克是西班牙最富有的金融家之一,早年靠走私烟草起家,在一次和二次大战中左右逢源,曾支持独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是个具争议性的人物;但这也使他得以在战后成为世界第七巨富。1955年其帝国最鼎盛时期,拨出巨款建立了璜.马克基金会以资助教育事业,以后逐渐发展到艺术与科学方面。1962年他82岁时因车祸去世。现在基金会拥有三座美术馆,在马德里本部的这一座以举办20世纪以来重量级大师的个展而闻名;当西班牙还缺乏现代美术馆的时代,它成为公众教育的重要窗口,例如举行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希勒(Charles Sheeler)、贝克曼(Max Beckmann)等人的展览,都是耗资不菲的大手笔。
我们去参观时,正在举行波普大师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回顾展。要将艺术家的所有重要作品借到手,光是保险、保全等费用就相当可观,我问馆长他们一年的预算有多少?是否还需政府支持?他说该馆每年预算为两千万欧元,全部由基金的利息开支,无须外援。基金会拥有如此的财力,难怪可以去做连公共美术馆都不敢想的事,而公众则得到了一饱眼福的机会。璜.马克基金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虽然它的金钱来源不一定很干净,但捐赠者如果有足够的智慧和魄力,按照专业化的要求,建立起一个纯粹以公众服务为目标的文化艺术机构,其对社会的贡献仍是不可忽视的,而社会对捐赠者也会给以公允的评价。
这天晚上又是宴会。这次的东道主是省长,特意安排在古色古香的老邮政局建筑里举行。从前以为只有中国人才搞流水席之类的排场,原来西班牙人也不逊色,并且烩不厌细,酒不厌陈,加上激光电音的餐后派对,总要玩到拂晓才肯罢休。西班牙人享受生活的潇洒堪称世界一流,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如何能找到精力时间去工作?
2月16日 多云转晴
今天的节目是访问由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命名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一:马德里东南的古城昆卡(Cuenca)。汽车奔驰在塞万提斯笔下唐吉诃德的故乡拉曼却一带,天气意外地由雨转晴,阳光透过薄云照耀着覆盖橄榄树的丘陵。大部人都熬夜交完了稿,所以情绪格外轻松。
多年前我曾访问过托勒多(Toledo),对那座仍保存得和葛列柯(El Greco)时代一模一样的古城印象极深。昆卡的名气也不在托勒多之下,只是路程比较远,由首都开车前往,要走170公里的路程。昆卡最初建城于七世纪穆斯林统治的时代,是一座两条河流间峭壁上的城堡,景观十分险峻壮伟。12世纪基督徒攻克城市后,市区逐渐发展,许多这一时期的建筑至今都保留完好,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傍山而建的「吊楼」(Casas Colgadas),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西班牙抽象美术馆(Museo de Arte Abstracto Español)。
1966年从菲律宾回来的艺术家佐贝尔(Fernando Zobel)来到昆卡,对这个有着浓郁历史和文化沉淀的城市一见钟情。他表示愿把自己多年来收集的西班牙抽象艺术家作品捐赠出来,设立一座美术馆供公众欣赏。这个主意立即获得当地艺术家的呼应,更得到璜.马克基金会的全力支持,于是一座由艺术家、赞助者和政府合力推动的美术馆很快就诞生了。该美术馆以收藏、展出20世纪西班牙抽象主义艺术为主,如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契里达(Eduardo Chillida)、托尔纳(Gustavo Torner)、萨乌拉(Antonio Saura)等人的精品都不少。它也经常举行当代艺术的重要展览,我们去时就有美国观念艺术家希尔(Gary Hill)的录像作品展。在充满中世纪风味的建筑中一层层回旋上下,驻足观看在墙面上投射的晦涩影像,感到一种离奇的文化反差和谐和。这个美术馆的座落地点和独特风格,已使它成为昆卡城头的一颗明珠。
中午市长邀请我们在美术馆隔壁的另一座吊楼酒店用餐。窗外的峡谷胜景令人注目难舍,想不到昆卡的烹餁艺术也是当地一绝。每一道精心配置的菜色送上来,都令人赞叹不已。餐后还有一种特殊的饮料Pacharan,是用咖啡豆和莓果一起酿制的烈酒,直接从玻璃小壶滴入口中,别有一番风味。
下午我们去参观另一处公共艺术机构。昆卡虽然只有弹丸之地,却有八座博物馆。「安东尼奥.彼列兹基金会」座落于17世纪建立的修女院建筑内,空间比抽象美术馆还要大,藏品全部来自当地艺术家彼列兹的收藏,包括西班牙和外国著名艺术家的绘画和雕塑。彼列兹亲自前来欢迎我们,并向我们介绍他将艺术奉献给公众的心愿。美术馆的收藏虽然来自私人,但管理经费由政府拨款。我倾听着这位穿着简朴的老人的谈话,不禁为华人社会和艺术圈中这种公益精神的缺乏感到汗颜。小小的昆卡和许多飞速发展的亚洲城市相比,有许多地方值得我们思考,我们毫不痛惜地把历史脚印从地图上抹掉,但在一座座超前的现代化建筑中,却处处保留着过时的陈腐习俗与精神糟粕。
昆卡在外貌上和一千年前并无太大的区别,然而,走入这些由石块砌成的楼台庭院,你会深深为它所显露的现代情怀和审美追求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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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ARCO中艾未未的装置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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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ARCO中尹朝阳的雕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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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ARCO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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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ARCO展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