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漂——一个“我”的历史
张萍
在西藏漂着叫藏漂,大家都在拉萨漂着,那叫混,真幸福,真值得大声尖叫。
拉萨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具特色最富魅力的城市。这不仅是因为它的海拔3700米的高度令初来者感到晕眩,还因为它1300年的历史留下了无数的文化遗迹和浓重的宗教氛围所给予人们的梦游般的感觉,以及在现代化城市林立的今天它特有的古典与淳朴所透露出的田园般宁静的心绪所能赠于人们的自慰与欢娱。
拉萨是西藏自治区的首府也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
这是我二00一年写的一段文字。现在六年过去了。我在西藏呆了七年,没有任何饮食上和身体上的不合适,热爱这温暖的阳光,生活在我的藏族朋友之间,体会着自己的画家职业身份和创作,也体会着生活里一点和一滴。
生养我们的西藏已经行进在现代化大道上。
如果被媒体关注,有两个必问的问题: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西藏?从哪里来?八十年代后,西藏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基本的内容是原始土地,纯净湛蓝的天空,有着坚定信仰的淳朴的民众,遥远的天堂香格里拉。它成为了城市化进程中感觉不爽的人们的一个白日梦。梦的内容是关于自我的清明,从庸俗的生活中被救赎,回归原始单纯的生活,男男女女多少有着梦想,能逃离旧日生活,人们渴望奇迹,这是无可救药的。逃亡,逃亡,流浪和漂泊,我们是整个集体的逃亡者,逃亡是我们孩童年代的梦想。西藏是最好的选择。藏漂族的形成是一次集体的无意识行为。基于对自己的理解,我想,我们是父母叛逆的儿女,我们更多以自我的感受为中心,我们主动寻求边缘的生活方式。
二00二年,我呆在拉萨已经两年整。基本上我和我的先生(那个时候还是男朋友)曾经幻想的西藏视觉经验和文学经验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坍塌,所有关于马原和扎西达娃或者说是陈丹青所构建的精神想像在西藏的阳光下,在现实的现代化过程里,就像冰激凌在融化着,虽然它是甜的,美好的词语,在融化面前它的形状更类似于排泄物。以区别于八十年代,和六七十年代前辈入藏者,我们补上了西藏现代化进行的一课,我们从北京逃离的,现在又一一面对。别无选择,不能再逃了。
我们前面两代的老漂,六七十年代的前辈他们自称是知青下乡,带着使命感,表现西藏人民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多少有着命题作文的意思。其中主动往藏族的传统文化里寻找养分的精英,现在也在美术史上有了自己的定位;八十年中期,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呈现西藏人,给我们的影响是一种人文情节的惊喜和向往,而马原和扎西达娃在文学上先锋写作,更是给了还是青春期少年的我们巨大的理想憧憬。八十年代自称无药青年,对应美国的垮掉的一代。他们在八十年代的经典图式成为了九十年代到现在的西藏旅游品市场范本,假艾轩假陈丹青;而马原的文字则生出了后来旅游杂志文章的猎艳+奇迹式的孙子,在这样的市场环境里被拷贝,也许正说明了他们的成功。也许在呆下来的前几年,我们对他们的理解是深刻的,因为我们受制约于生存。很多年里,我们身上承受了现实生存环境和职业理想间平衡,我们曾以为我们身上有和现代化的冲突,所以才会来西藏,可能这也是真实的契机。可是长时间讨论和思考后,我们才感到,我们和西藏一样经历现代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身份,使得我们能够使用多种文化因素,为西藏的改变,提供一种新的视觉角度。我们并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地道的藏族人,从而改变自己的身份。西藏对于我们已经不是一种原始幻想,而只是一个元素,我们有的只是个人历史,我们所理解的西藏元素为个人创作服务。西藏,我们来到西藏,在一个藏族文化和现代文化的命题里找到的却是我们个人的历史,一个“我”的历史。
生活里,看见自己,也就看见了别人,我写了些藏漂人的故事,最开始我写自己,然后写和自己类似的人,还会写一些看上去和我不一样的人,几年下来,好象也写了不少文字。
多数人来西藏,选择的方式会是一次长的假期,在内心幻觉和现实生存面前拿捏。藏漂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这个人群呈现松散和流动的特点,有时候,这个人群和游客的身份还难以区分,同时,因为生存的压力,他们选择的生存方式也体现出多样性。如果说前两代的入藏者的身份局限在事业和文化政府单位,藏漂族则可能是一个政府机关工作人员,一个商人,一个务工者,一个乞丐,一个自由职业者,多方位和这个区域融合,相互影响。在老城区周边,有一个相对松散的藏漂人群,以拉萨老城的酒吧为聚集地,集中了一些无事可做者,自由职业者,流浪的歌手,民间音乐收集者,登山爱好者,画家,摄影家,写手等一些边缘人。我们的前辈更具备一个集体的使命感,与只相比,我们的松散体现的则是个人命运。我们比前辈们更加理解生活的现实意义,更加富有柔韧性,我们是新的一代。在生存的意义上,我们更加接近漂的含义,漂流,飘流,流浪,都市飘族,都市漂族,漂泊者,为了生活,为了职业,为了理想,为了虚无的逃避,漂泊西藏,藏漂。我的一个朋友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我还不算一个很纯粹的嬉皮,因为我们还在做一个店,他们比我们对生活可能更宽容,对社会的要求更低吧,很多人不是为了堕落,吸毒才做嬉皮的,很多人对商业社会很失望,对商业社会的次序感到非常厌烦,我非常喜欢克鲁亚克的《达摩流浪者》,我们无力改变,但实际上我们很宽容,这样的生活,如果你觉得幸福,就根本没有错,对吧。我们都是在追寻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你不用去干涉别人,世界很小也很大,有很多的地方能让你过自己愿意的生活,相对比较单纯,原始的那种,只要这个地方阳光很灿烂,人不多,民风很淳朴,我就能呆下来,然后我会学一些对于生存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用一个钳子就能做出鼻钉呀,耳环呀,她并不在乎别人说,你受过多少教育呀,你曾经挣过多少钱,这些根本就不在乎,只要我工作,就很快乐,就比所有的人都富足,很多人还脱离不了生存对他的压力,他是被迫的,不是自愿的,生存是第一的,我享受这种生活,我不会觉得物质怎么样的,我穿着一件旧衣服,我也挺高兴的,生存对他不是问题。”她的这段话是很有代表性的,至于她本人,生在杭州,曾经在上海工作,做的是财务。在西藏和朋友合开了一个酒吧,呆了两年后,她离开了西藏,现在在云南丽江和她的新加坡的男朋友合开了一家客栈。
在西藏生活,我们个体命运就是藏漂的命运。
我们从来处漂来,这里也许是驿站,也许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