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简单而直接──徐冰专访
未见到徐冰以前,在我的想象中,他可能是一个高头大马、目光炯炯的艺术家,随时都计画着要做的事。我们本来应该在德国汉堡的「媒体之夜」中先见面的,结果他却因为签证问题被滞留在奥地利维也纳。
当晚德国媒体一阵「抢人疯」,名为给媒体工作者的轻松聚会却因一些重要的人物与艺术家参与成了额外的工作夜晚。许多媒体记者痴痴盼望徐冰的神情,让我见识到徐冰在西方媒体界的魅力,以及一位中国艺术家在欧洲所受到的重视。错过了这次碰面的机会,徐冰还是只留在我的想象阶段。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也是他在德国柏林个展的前一天记者会上,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留着不太整齐发型、戴着一付黑框眼镜的中国人正安静专注地摆放作品。他与我原来的想象有极大的出入,有些腼腆,而且很沉静。
问:大部分人提到徐冰,也会同时提到你的作品「天书」,两者几乎化为等号,许多的访问也都谈了这件作品。今天我们就换个方式,从你刚为柏林东亚美术馆的全新作品谈起好了。这三件作品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
徐:在柏林的几个月时间里,我思考作一些新的作品,但是我的行程很多,来去匆忙,留在柏林的时间其实不多。还好美术馆的研究人员协助我多了解亚洲分馆的历史,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二次大战之后,苏联攻入德国,同时也一并带走了馆方的收藏,时至今日仍有90%的收藏在俄国人手中收中尚未归还。我注意到这些久未回家的宝物,尤其是一些水墨作品,其中有许多精采的名家创作。
于是我兴起以自己的创作方式还原这些作品到馆方的想法,同时也承续我以前的作品,表达「表里不一」的概念。作品名称就叫做《背景故事》(Background Story,2004),我故意让观众去看作品背后的真相,以正反面来对照差异。
问:这三件作品将来就归馆方收藏了吗?
徐:展览结束大概就没了吧!作品只是利用一些砖块、枯树枝搭起来的东西,从背后看就知道,大概没什 好收藏的。这也如同我说的,美丽的表象之下往往是不堪入目,我要传达的也就是这个观念而已。
问:那 今年三月刚获Artes Mundi国际当代艺术奖(注1)的作品「尘埃」(Where Does the Dust Itself Collect?,2004)所要表达的也是类似的意念吗?
徐:一切终将归于尘土,再绚烂也是短暂的。
问:「尘埃」是特别为这个大展所创作的作品吗?
徐:其实我一直有收集东西的习惯,家里还有一部天安门事件中被坦克车压坏的脚踏车,收集这些东西的当下并没有什 特别的目的。纽约的双子星大楼倒塌后所留下的灰烬我也到现场收集了一些,当时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到它,只是有一个念头──它们应该被保留下来。这些灰烬并不容易保存,所以我以我女儿的一个娃娃为模型将所有的灰烬凝固起来,一来不易散落,再者容易携带。直到去年(2003)上海双年展受邀,我决定以这些灰尘为材料创作,「尘埃」也大约在这个时候完成概念。
可是主办单位希望避开政治的敏感话题,或许这件作品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在当时都不合适,因此也就不了了之,没有在双年展中展出。一直到入围英国卡尔地夫的艺术大奖,入围者需要准备展出的作品,刚好「尘埃」这件作品完成不久,所以是第一次出现在展览中。展出期间反应很好,许多观众都静默的欣赏作品,完全不需要导览员的介绍。这也是我预期的,作品要自己就能够说话,解释太多就不是一件好作品了!
问:可是这次你在作品中却加了文字,为什 是以英文来表达「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宗思想呢?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矛盾?
徐:英文是当今世界最普遍共通的语言,以英文来表达就省却用中文却又需要翻译与解释的工作,自然作品的纯粹度便会提高。语言只是一个工具,我要运用它但不能让它使作品变复杂,而是应该更清楚简单才对。
问:这件作品除了其本身的震撼性之外,如果就文字的内容来说,你还是使用了「禅学」为主轴。为什 是禅学?对你的意义又是什 呢?
徐:禅宗适合中国人的思维,生活中也比较管用。我不喜欢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世情是越简单越好,艺术创作也是相同的道理。许多事也不必说得太多或太明白,因为怎 说也说不清。这也是我的生活基本态度。
问:去年你的另一件新作品《鸟语》(Bird Language,2003)好象也是提到了语言的问题,但是用了不同的形式表现。
徐:这件作品还没有布置起来,我会将作品悬挂在展览入口的地方,如果你注意一下,往鸟笼底部的按钮一按,鸟就会发出声音来,鸟笼上的文字其实是几年来被问到有关艺术的问题与我的回答,讽刺的成分多。
问:我们再往前谈到「天书」这件作品,是否也可以这样解释?或许当时你并没有对政治或文化本身有直接的控诉或想法,反而是后来许多西方学者强加附会的结果。甚至解构大师的理论都出现了,你与哲学家德悉达也作过对谈。
徐:我创作这些时根本没读过这些理论,如果读了可能反而做不出来了!
当时我只是刻意要作假但又要做得像真的,第一年就刻了2000多个字,心理很踏实,感觉作了一些事让心理舒坦很多。我只是努力认真地作了一件什 都没有的事,说穿了就是「矛盾」以及我刚说的「表里不一」。这件作品自从第一次在国外展出后,一直不断到处巡回,到现在还没有回到我的工作室里头。
问:这就好象你目前的生活一般,展览行程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可是你如何让自己的脑筋清明,随时保持创作的动力,同时又在每个行旅中体会不同的文化?
徐:我对很多事其实要求很高,比如说明天就要展览开始了,现在我们还在忙着布置,因为我总是对一些细节不满意。不断的思考反而让我有新的想法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旅行自然就会产生新的念头。
问:展览画册也是昨天才刚印好的,馆方还一度担心开天窗。
徐:德国馆方给了我很大协助。我在柏林待的时间并不多也不长,行程总是匆忙,但我觉得脑筋还是可以很清楚去感受,去观察不同的事物。大概中国人比较能够在这种紧凑的行程中找到休憩的方式。
问:开展后或许有多一些放松的时间吧?
徐:过几天我就回纽约了!还有一些新的计画在进行,或许在国内有展览。
第二天傍晚画展开幕,宾客云集,许多德国观众慕名而来,远自美国、西班牙的策展人也都参加了盛会。开幕后的私人晚宴上,徐冰获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显然徐冰不只是他这个艺术家的名字吸引了观众,而是以作品赢得了尊敬。
继柏林的展出之后,徐冰将在上海外滩三号沪申画廊举办旅居国外十余年后的第一次大型个展,由巫鸿策划展出,《烟草计划》将在个展中出现。
艺术家在我心中改变了原来的印象,因为他的干净与简单。
访谈时间:25, 06, 2004
访谈地点:德国柏林东亚美术馆(Museum f r Ostasiatische Kunst,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
注1:The Artes Mundi(‘Arts of the World’) Prize,由英国威尔斯卡尔地夫国家美术馆主办,从超过350位艺术家中挑选十位入围者,经过评审颁发四万英镑给其中一位艺术家。徐冰为The Artes Mundi Prize的第一位得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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