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现实中的媒体艺术
Media Art in the Media-based Reality
——谨以此文与两位艺术家共勉
高士明
重建巴别塔
巴别塔是人类历史上(如果那是历史的话)第一个宏伟的建筑计划,也是第一个未完成的城市,第一个被毁灭的城市。巴别塔的毁灭是因为人类拥有了语言,从而产生了差异,从而无法交流,争斗不休。奇特的是,在巴别塔的神话中,认同和差异都因为语言,交流与冲突也都因为语言,语言既是交流的媒介,又是交流屏障,语言是古老的巴别塔计划失败的原因,是人类差异化和部族化的根源。
就此,瓦尔特•本雅明追问:巴别塔之前人类的语言状况是怎样的?在今天看来,那或许是一种“前语言”状况,一种不为交流、无须他者的言语行动,或者说是语言交往的零度状态,是相对无言,或临渊长啸;那是一种反言语状态,一种被加持到所谓“艺术”上的“言语”——然而对艺术而言,一切致命的东西都难以言说。
今天,巴别塔的幽灵又一次浮现出来,不过这次起作用的不再是语言,而是数字。
在轴心文明的历史叙述中,“数”在东方和西方都同样重要,然而,在东方和西方,“数”却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历史和命运。在希腊,“数”成为柏拉图所追忆的那个完美的理念世界的最完美的范型,因而成为形而上学的基础,从对“数”的沉思,发展出了纯粹形式化的思维,进而确立了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而在中国,“数”与“术”紧密相连,“数”作为“格致学”的意义远没有通达于命运重要——对于“数”的“演”与“算”既牵连着人的“命数”,也预示着王朝的“气数”。
然而,东西方的历史差别在当下变得不再重要了。这一方面是由于技术全球化已经把所有人类裹挟在了一个知识-生产模式之中,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数”的历史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以至于人类可以用它来命名这个时代——数字时代。有趣的是,我们往往同时用“数字时代”与“图像时代”一起命名我们这个时代。这一穿越抽象-具象、可见-不可见领域的奇特的双重命名,正是因为今天的数字-虚拟媒体已经成为最抽象之物与最逼真之物的完美集合。
在今天,“数字”将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人类统一在了一起,一座新的巴别塔诞生了。“数”的逻辑与命运成为我们真切可感的生存界面,“数”不但超越语言与文化,而且穿越表象之镜的表面,贯通了虚构与现实的领域——一个新的疆域出现了,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生活在这个新的数字政权的统治之下。
赛博空间
当1984年到来的时候,苹果电脑的创始人乔布斯出资百万美元,制作了一部只播放1分钟的公益广告:一排排身穿制服、神情木讷的人坐在大厅里,听“老大哥”训话,他的脸被投射在几层楼高的电视屏幕上。忽然,一个性感女孩在警察的追赶下,挥起铁锤,砸向屏幕。屏幕里的“老大哥”被打得粉碎,画面隐去,画外音响起:“1984”没有到来。
的确,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所描述的那个被政治乌托邦奴役的恐怖世界并没有到来;但是人们却并不轻松,因为与此同时,来自另外一个领域的乌托邦隐约浮现出来。
同样在1984年,科幻小说家威廉•吉布森出版了他的名著《神经漫游者》:一个电脑狂人,通过各种软件和人工智能技术,将自己的神经系统连上计算机网络。为此,吉布森创造了一个新词——赛博空间(Cyberspace),这是一个由电脑、人脑通过网络连成的神交空间,一个让符号编码、精神智慧在其中繁衍生息的场所,一个电子技术的乌托邦。
23年后的今天,“赛博空间”、“实时技术”、“虚拟现实”这些字眼儿已经完全融入我们的日常语言之中。
媒介化现实
在tele-vision(远方的观看和景象)如此繁荣昌盛的今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依赖那并不遥远的远方的消息,我们的“现实”生活如何确保其真?我们观看无数“被目击的”事件,仿佛在观看事件本身,浑然忘却了那只是媒体制造的景观。新闻、戏剧和游戏之间的分界线日趋模糊,现实正演变成影响我们的诸多影像之一。各种影像在同一个意义世界里为吸引人们的关注而彼此竞争。所有这些影像都如此逼真、如此可感,影像和影像所表征之物间的距离逐渐模糊。今天所要追问的不是媒体如何嵌入生活,而是媒体如何构造生活?生活如何通过媒体成为可能并得以实现?媒介早已经超出了作为工具和中介的意义,它使现实(the reality)与真实(the true)以及所有的历史或政治之真(truth)全都变得不复稳靠。
媒介既是我们迷失之所,又是我们沉迷之地,失去它们,我们的日常生活便难以为继。这一结果不是因为我们渴求交流和信息,也不仅仅由于媒介本身的媚惑力;人们渴望表演,渴望拟仿(simulation),渴望被观看,渴望成为焦点,这已经变成当代个体自我实现的一个关键。按照拉康的说法:他者之视线是我之存在及其与他人关系的证明。我不但看见身外的世界,而且也把自己呈现在世界面前,从而构成了看与被看的互动关联。也就是说,当人在把自己的视线投向世界的同时,也瞥见了他自身。在今天,个人消失在无数信息和影像之中,被观看、被关注成为个人生活的一种需要,个人需同时借助看和被看确立起自身和世界的关系。
世界无穷丰富,看不胜看,什么才是我们应该看到的?什么值得一看?既然看不胜看,是否可以干脆反过来说看到的才是世界之内的,看不到的和没有看的或者无从看起的都沉寂于世界之外?世界不但包括已经实现的现实,还包括可能的尚未实现的现实。世界和现实本就处在不同的意义关联之中。我们说眼见为实,可我们不但看世界,也看自身,不但看,而且需要被看。现实是有待实现的,我们同样是有待实现的。现实不只是真正发生着的一切事态的总和,而且是我们以之为生之物,是我们依托着它安排生活的东西。现实不是我们栖居其中的容器,而是我们依之而生的支撑物,现实甚至是因我们而实现的东西。
眼见为实,现实性转而以可见性为依据, the reality即the visible。现实化(Actualization)与视觉化(Visualization)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现代科学和哲学的重要命题,今天,通过大众媒体的显像效应,这一命题已经渗透潜伏在日常生活之中,成为理所当然之事。媒体娴熟地搬弄着传播讯息与制造现场两套程序,轻而易举地把事件、生活转变为表演。这种事件目击者和制造者的双重身份构成一种架空现实的完美的阴谋——事件由媒体引发,通过媒体传达,最后甚至经由媒体评判。在我们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提前设计好了它的表达和传播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无可选择地成为观众,成为被媒体与符号笼罩的大众。作为观众和大众,我们被引导进入一个无限延伸、无穷增殖的演播现场,在这个巨大的演播室内参与这场漫长的媒体仪式。于是,在这个巨大的摄影棚-演播室内,我们既被迫成为表演者,也同样不得不成为观众。大众媒体正在将我们身处其中、包围着我们的世界变为可以观看的世界,变成一个制造并且同时消费影像的世界,一个舞台与观众席交互叠加的剧场。它使我们无所不见,同时也令现实不断增殖。在此,媒体绝不只是表述现实,它干预现实,它建构起新的现实,它与现实争夺、竞争。
那么,艺术……
我们不但是作品的观众,也是这个媒介化了的世界的观众和体验者。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被永无休止的视觉符号和图像不断塑造着,这些符号和图像出现在我们生活周遭的一切场所——办公室、汽车、机场、地铁、客厅、街道……一切场所都被媒体图像堵塞围困着,生活世界成为我们不得不置身其中的“视觉现场”。通过电脑、电视机、广告牌、演播室、杂志、报纸这些载体,符号与图像快节奏地生产和消费着,并且通过全球性的流动,时刻改变着我们的认知和交往方式。
在今天,艺术与视觉生产必须被纳入媒体空间中、在社会视觉-创意实践的整体语境中进行思考。在当代视觉经验中,古典大师的名作与杰夫•沃的最新摄影、好莱坞大片、广告设计以及新闻图像编织在一起,它们被媒体文化熔为一炉,共同铸造起一个仿像世界,渗透、消化在我们的日常体验之中。
在这个仿像世界中,艺术何去何从?改变生活、改造社会、创造与批判、白日梦和乌托邦……现代主义以来的种种艺术冲动与许诺在今天都受到来自媒体化现实的严峻挑战。在数字时代,在一个多重现实成为个体经验的时代,在“第二人生”的时代,当我们通过媒体虚拟技术可以轻易地获得平行现实和另类世界的时候,艺术家对于现实的超越意味着什么?我们何以讨论创造?我们何以可能谈论未来?
媒体的微笑
在影片《黑客帝国》的开头,Matrix(仿像世界)中的上班族-网络黑客安德森(觉醒之前的尼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把刚刚收到的黑钱夹到书里。那本书的标题是《仿像与模拟》,是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讨论媒体对人类影响的力作,而他翻到的那一章“恰巧”叫做《虚无主义》 。
在这一章中,鲍德里亚宣布:作为表象之根据和原本的真实并不存在。
事物本身并不真在……影像不再能让人想象现实,因为它就是现实。影像也不再能让人幻想实在的东西,因为它就是其虚拟的实在。就好像这些东西都已贪婪地照过镜子,自认为已变成了透明的,全部在自己体内就位,在充足的光线下,被实时地、毫不留情地复制。它们没有在幻象中脱离自己,而是不得不出现在无数的屏幕上。在这些屏幕画面上,不仅没有实物,而且连其影像也不见了。实在被赶走了。……在模拟的前景中,不仅现实消失了,连其存在与否这个问题也不能再提出。这也许是世界自己的一条计谋 。
按照波德里亚的学说:模拟的世界、符号系统使人产生安全感。“因此,我们在符号和模拟的掩护下并在否定真相的情况下生活着,奇迹般地安全。……形象、符号、信息,我们所‘消费’的这一切,就是我们心中的宁静……对真相的强烈欲望并没有损害它,只是骗了它罢了。”
对此,尼奥的配角,自由世界的叛徒塞佛(Cypher) 有同样深刻的认识。Cypher意为零、密码、翻译以及媒介,他是Matrix和现实世界(在续集中被证明只是另一重Matrix)的中间人,是真正的媒介。面对Matrix代言人史密斯,当时史密斯正请他在虚拟世界吃牛排,塞佛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这块牛排,我知道它并不存在,但是Matrix发送信息,让我感受到它的鲜嫩和美味……。
塞佛先生微笑着把牛排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