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粱（1999）

                                       


　 這是歷史序列的一次詩性演習。

　　

　　1996年12月出版的《現代詩》季刊28期製作了“朱文專輯”，那是第五屆“第一本詩集”徵稿活動流產的補償性專輯﹙朱文是首選）。最難過的人是我，因為朱文是我推薦的，之前朱文壓根兒不曉得《現代詩》是啥？我基於不知根源於哪個時代的道義責任感，胸懷出版朱文詩集之大任，鄙人自薦向唐山出版社提出口頭策劃案。天憐之！發行人陳隆昊先生心懷俠義一口允諾，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十卷本於焉肇啟。

　　公開徵稿以文件形式向大陸地區發出三百封徵稿函，以發掘隱匿文本、獨特美學、精神啟示為標的。1997年7月～1998年2月徵選期間共收到141件詩稿。為求視野廣賅，我同時參考了三部重要詩選：《新詩潮詩集》﹙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1985）、《後朦朧詩全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當代詩歌潮流回顧叢書》﹙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3）。以及《今天》、《傾向》、《詩探索》、《非非》、《他們》、《現代漢詩》、《鋒刃》、《陣地》、《阿波利奈爾》、《標準》、《堅持》、《聲音》、《大型詩叢刊》等眾多代表性詩刊與雜誌。

　　

　　我與他們素昧平生，熟稔的只是文本。

　　

　　詩歌不是玩戲，尤其是沉重的大陸先鋒詩歌。它的文化縱深與歷史感，時代環境與詩歌互為肌理、血淚蒼茫的背景特徵堪稱世界詩歌史上的一大奇觀。閱讀已經使人力竭，況且要裁決！況且要論評！何不以流派作考量，檢點明星？簡要迅捷。由於得之不易的獨立作業機會，《大陸先鋒詩叢》我將之定位于研究性的企劃案，它要在生命世代框架﹙1946～1969年出生，戰後新世代）與寫作年代框架﹙1966～1997年，以文革為起點）中切割一個象徵性的歷史序列。以86年﹙新詩潮高峰）、89年﹙歷史事件）為兩個轉折點，分隔三個區位：八十年代前期、八十年代後期、九十年代，每個時區擇選三名當代崛起的重要詩人。這是以歷史脈動為座標的時代序列。

　　在時間座標的背後，還有一個以審美評價為核心考量的文化序列：詩學觀念的縱深和語言風格譜系，以作品多元風貌的空間草繪，拼合文化結構的當代圖景。新詩潮二十年來所呈現的語言變貌之豐沛與詩學觀念之分歧，完全超逸出流派的狹隘界域，其中的美學蘊藏與思想光脈猶待世人掘鑿。

　　經過歷史脈動與文化特徵的雙重考衡，我再置放一個參照系進一步精減規模，此即邊緣性。它優先尋索被壓抑的、被排斥的、被遺忘的、被誤解的聲音。躍過重重欄柵的稿件，審慎評閱編定先後，選出九本代表性詩集，一本九人文論合集，匯成十卷：

　　

　　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  朱文卷

　　死，遺棄以及空舟  海上卷

　　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  馬永波卷

　　守夜人    余怒卷

　　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    周倫佑卷

　　快跑，月食    虹影卷

　　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    于堅卷

　　連朝霞也是陳腐的  孟浪卷

　　望氣的人  柏樺卷

　　地下的光脈    詩論卷

　　

　　朱文緘默的詩篇啟發了叢書編輯的基礎思維，它反溯詩歌本質的抒情令人思憶《詩經‧國風》與“兩漢樂府詩”，它簡約誠篤的靜思常被強調意義結構的詩學觀念誤解為平淡。朱文還原詩歌素樸的容顏。

　　海上詩氣象蒼茫，迷離的身體性知覺空間與死亡視點運用，展示革命性的詩意構成，也無可避免地被視為晦澀，聲音老辣的詩篇野性十足刺人耳目。

　　馬永波身居中國的東北地，他的複調寫作挾帶寒地特有冷冽黑暗的質地。時代生活與個人語境對詰，多重視鏡疊映使存有的身影動蕩迷人，豈可失遺之。

　　余怒的深度敘述潛藏在地層下觀望人世，猝然從難以置信的角落竄出地面，破衣婆娑跳一場小丑之舞，轉眼又消失，余怒的不可理喻正乃嘲諷存有的悲劇性本質。

　　周倫佑反暴力修辭的勇氣與境界樹立一個典範，詩篇中以精神人格錘鍊的語言之光鋒利猶如鋼刀，與時間沉默對峙。魏晉風骨，誰能壓抑？

　　虹影的詩性意識飄泊了語言，使語言漫無標的、迷失界域。宿命的眼神。字與字之間瀰漫晃動的光影、音律，使虹影的詩渾圓透亮不可捉摸。

　　于堅的語言策略經常引起議論。究其實，探索自然與文化的本質差異，與文化符碼對人與自然的雙重遮蔽才是于堅詩歌的主題核心。于堅的詩稟性樸質。

　　孟浪的詩是一場體驗自由的詩歌暴動，拒絕折屈詩的精神法度，在泥濘中清醒與抉擇；以詩篇守護人的尊嚴，見證自由與寫作的錯綜意涵。

　　柏樺大塊抒情、坦蕩吟詩的神情，境界深潛的人文氣息；詩篇的音樂感與尺度感體現了漢語詩歌深闊大度的正音，柏樺詩篇的整體造象源出唐詩。在文化體性的認同上確立審美理想使抒情傳統在當代飛揚新生，柏樺的意義非凡。正因此，本詩叢主動邀請柏樺壓卷，以示尊崇。

　　

　　漢語詩歌是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

　　

　　漫長的抉選之後，事情纔剛開始。“如何編定一本個人詩選？”他們的詩齡長達28年、短者10年。由於大陸地區體制嚴峻，朱文、海上、馬永波、余怒、周倫佑都沒有出版過正規的個人詩集；虹影、于堅、孟浪、柏樺雖出過個人詩集，涵蓋面也不充足，如何從龐大的詩文本裁定貫串詩選的美學中軸也是編輯工程的重點。這部分折騰我不少心力，反復細讀、增刪、分卷，也感謝詩人們的支持與信任。自己方纔整理出版個人詩選《瀝青與蜂蜜》﹙1978～1997），我抱執相同的高度精神投注到這份工作。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瀰滿詩歌的痛苦與芳馨。

　　

　　具體文本的初步研究成果呈示在每一本詩選的評序上，這只是鄙人的片面探勘。我相信任取其中一瓢，都值得美學思想家與文化關懷人士正色以待。它們將要整體說明：

　　漢語文化的本質，涵容性與變革力量。

　　審美經驗的當代圖形與運動趨向。

　　人的精神意識在時代變局中的處境與回響。

　　它們同時更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時代潮流、社會現實、心理特徵的巨大寶藏。《周倫佑詩卷》更且收入作者的文革詩抄與附記證詞，對七十年代的背景特徵也有具體指涉。願欲深入瞭解個別的思想視野與美學觀點，《詩論卷》提供的錯綜論述內涵飽滿。

　　

　　詩在人文世界中的階位與視域？

　　

　　我必須再次追究文化意義，甚至，再次回返心靈基點上來自我拷問：“我為什麼做這件事？”或者，換一個角度：“我關注的是什麼？”。詩敢為人類的精神形象模塑？詩能為人文世界的價值重整扎下礎石麼？誰來回答我？

　　

誰來並肩追索──貞定信仰　引領生命的詩！

《大陸先鋒詩叢第一輯》新書發表會詩人發言稿1999.4.3





【朱文】越洋電話發言

   

黃粱先生對我詩歌的肯定，我非常高興，這是同道之間的鼓勵、關注，我非常珍惜。謝謝！

                                                 朱文

文化詩學問卷（一）車前子（北京）答卷1999.12



    本問卷調查內容乃針對黃粱主編，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的編輯取向、文化意義做重點式書面訪談，藉以勘察本詩叢在漢語詩歌文化特徵與歷史脈動的探索層面，當代漢語詩界的具體回應。問卷調查定位本詩叢為文化文本與歷史文獻，試圖藉不同地區不同理念詩學研究者的視野，來共同探尋建構文化詩學基礎框架的可能性。本次調查自1999年7月初向大陸、台灣及海外重要詩人與詩評家共發出二十份問卷，截稿日期為2000年2月29日。（黃粱撰擬1999.7）

        

◎      《大陸先鋒詩叢》的整體策劃和你以往閱讀經驗中的當代漢語詩叢（如《九十年代中國詩歌叢書》《堅守現在詩系》《二十世紀末中國詩人自選集》等）有哪些基本差異？最突出的文化特徵是什麼？

※      差異極明顯。大陸的當代漢語詩叢，是一小部分人的當代，是不是漢語詩歌，我還不太清楚。他們在一個巴掌上翻筋斗，然後撒尿，注意：這其中並沒有達達。只是想留下點氣味，也就是說圈地──大陸的詩叢是在巴掌上圈地，巴掌在尿的氣味裡成為知識權勢的隱喻。而這一套詩叢（《大陸先鋒詩叢》）也在翻筋斗，也在撒尿，有的也在巴掌上，但更多是在巴掌之外──在臉蛋上翻筋斗；在臍眼裡翻筋斗；在帽子上或褲檔裡翻筋斗。有人能把尿撒到臉上。有人想咬住自己的鼻子，夠不著，只得站上紙梯──這一套詩叢，它最突出的文化特徵在我看來是差不多咬住了自己的鼻子。為什麼要咬鼻子而不咬文嚼字或咬牙切齒呢？“鼻”的本字是“自”，古代的漢人光有“鼻”子，沒有“自”己，後來有了“自”己，就搶走了“鼻”子。現在“自”己和“鼻”子是兩回事──自己咬不住自己的鼻子──而先鋒詩歌（繪畫、音樂……）就是自己咬自己的鼻子，直到咬掉為止。

◎      你對本詩叢的版式設計、美術圖繪有何觀感？最欣賞的封面設計是哪一本？最欣賞的內頁插圖是哪一本？

※      封面設計都不錯，版式有點呆板──還談不上設計，僅僅是把詩作排出而已。《死，遺棄以及空舟》《望氣的人》這兩個封面圖繪我比較欣賞。有的內頁插圖比正文還有意思──正文的蒼白是必然的，因為這是一個插圖的時代。

◎      就邊緣美學定位而言，你對九位入選詩人的代表性有何意見？上述九位詩人之外，你認為還有哪些作者在邊緣美學的考量上有充分條件入圍？

※      沒意見。九位入選詩人僅僅是代表他們自己──如果非說代表性的話。詩人往往是這樣的情況：或許連自己也代表不了。這種可能性更大。有的詩人想代表一種宗教；有的詩人想代表一種文化；有的詩人想代表一種詩潮；有的詩人想代表一種時尚；有的詩人想代表知識分子；有的詩人想代表民間；有的詩人想代表人事處；有的詩人想代表表土層；有的詩人想代表賣驢的博士。

◎      如果再編一套漢語詩叢（十卷）你建議採取什麼文化視野、歷史區位？具體的出版形式？推薦哪些人選？

※      在巴掌之外，自己咬自己的鼻子──咬不住鼻子的不予考慮。可以搞個人詩選，也可以搞多人合集。可以從流派上著眼，也可以從地區中下手，我推薦的，將是樹才、莫非、小海……

◎      九本詩集你個人最欣賞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最難以接近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

※      我個人對這兩個人感興趣：余怒的《守夜人》、柏樺的《望氣的人》。沒有緣由。也沒有難以接近的詩歌，只有接近後的不同狀態：或擁抱在一起，或打成一團；或冷冷地蔑視──蔑視詩歌背後所謂的詩人。

◎      你對《詩論卷》所呈示的個別觀點有何具體批評？（指出細節和原因）對＜意志自由之路＞一文請直述你的對話與反詰。

※      《詩論卷》尚未拜讀，我想找個機會另寫一文。詩人談詩，在我的印象中，不是作愛前吃著春藥──做愛還沒開始，就是作愛後呼呼大睡說出的夢話──作愛早已結束，結束了。

◎      就黃粱撰寫的九篇評序所呈現出來的漢語詩學建構，你認為有何特色和闕漏？你理想中的現代漢語詩學藍圖是什麼？（請勾勒大綱）

※      我對黃粱為余怒所寫的序評認真讀了，且留下深刻印象。黃粱的敏銳使我對他產生好感──我對黃粱的好感就是從這一篇序評開始的。我覺得黃粱與大陸大部分詩評家最大的區別是──他能面對具體的詩歌文本，也就是說他在具體的詩歌文本面前，沒有喪失掉感受的能力、辨識的能力和評判的能力。而大陸的詩評家，已差不多不會讀詩了。黃粱的不足之處是他會把他敏銳的感覺、到位的表達和自足的批評文本最後不無意氣用事地納入一種“成見”，即他太誇張詩人的對抗性──即詩人與政治、環境的對抗，詩人的創造力也似乎只是政治與環境迫害的產物。其實並不是如此。或者說並不僅僅是如此。這其中既有黃粱的誤讀（誤讀並不是壞事，在我想來文化之所以能夠發展，它的基礎正在於誤讀）也有詩人──一些詩人的誤傳：他們為了私利，而把自己傳說為“持不同政見者”或“流亡作家”的樣子，使隔岸的黃粱上了一當。當然，詩人的寫作肯定具有對抗性，只是他的對抗──也可以說是他的關注，是有許多個向度的。

◎      你認為現代漢詩語言理想的發展是一元或多元？上述九種詩風，哪些語言類型的發展性值得期待？（述其優劣）

※      多元從來只是一部分人的理想。九位詩人的九種詩風（姑且這麼說），我有什麼期待的話，就是──希望他們有持續的一刻，厭煩的一刻，咬掉的一刻。

◎      《詩論卷》中你認為最有美學意義的文本是哪幾篇？最有歷史價值的文本是哪幾篇？

※      歷史價值只有歷史能說，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寫出文本──放在這裡──它或許是歷史檔案，或許是或許的歷史檔案。如果非得把歷史當回事的話。

◎      整套詩叢你印象最深刻的詩篇有哪些？（試選十件文本）

※      我將試選出十種文本。余怒的《守夜人》我已推薦給一位朋友閱讀，不在手邊難以舉出單篇，故以《守夜人》為十種文本中的第一種。柏樺＜演春與種梨＞，于堅＜啤酒瓶蓋＞＜○檔案＞，孟浪＜教育詩篇＞，周倫佑＜周倫佑文學年表＞，馬永波＜11/20/1994＞，朱文＜愛情故事＞，虹影＜黃色＞，海上＜死者，使者和飲酒的時代＞。

◎      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位的當代漢語詩人有哪些？（列舉地區、人名、出生年）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本詩集的當代漢語詩集有哪些？（列舉作者、書名、出版社、出版日期）

※      這個問題讓古龍或者體育記者去回答吧。可惜古龍死了──我最熱愛的武俠作家。

◎      你認為本詩叢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文化視野有何影響？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歷史進程有何影響？

※      我想說的是大陸近幾年的出版界還沒有出版過像《守夜人》《望氣的人》這樣有份量的詩歌讀物。

【海上】＜讓我感到自由的存在＞

   

當我收到來自彼島台灣給我的詩集《死，遺棄以及空舟》時，我看見了存在之光，並讓我感到自由的存在；儘管這是我一生中少量的作品蒐集，但足以讓我感到它不枉我一輩子為爭取創作自由、生存自由而做出的努力！

    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大陸的詩人得不到內地的關懷，卻受到同胞小島上的人文關照，這已經說明了諸多問題，有些問題可能讓我們思索一輩子；至少可以說大陸的官方文壇及詩壇是多麼淺薄、狹隘，它幾乎不容任何異端的存在……而大陸的異端藝術卻具有人們意想不到的生命力，因為只要我們活著，這種生存方式就將永遠探索下去。

    我們生活在實用主義氾濫的環境中，所以孤獨的詩歌雖然養不活我，但滋潤了我，它遠比大陸的政治教育有效得多！

    為《死，遺棄以及空舟》的出版，我想感謝策劃和主編這套詩叢的黃粱先生，他的目光極好。我想感謝他的老板唐山社陳隆昊先生，他居然能支持這項世紀末的冒險事業。我想感謝那些支持黃粱先生的而我不認識的朋友們，是他們鼓舞著黃粱先生日以繼夜地為叢書寫作、工作……我感謝藝術家高興先生的充滿人文精神的前衛式封面設計及插圖；這一切都是存在之光，都是人類藝術的自由之存在。我們有了這一道存在之光，才有興趣接近二十一世紀。漢語詩歌在二十一世紀初將照耀全世界！                                             海上於1999年3月20日



【馬永波】越洋電話發言

   

這套叢書的美學立足點，我認為是獨具慧眼的，力推非主流的詩人，實際上是對文本的尊重，只有真正對詩學有貢獻的文本，才是我們著眼的目標。                         馬永波敬上                                                                        



【余怒】書面發言

   

在這樣一個時代，文學正受到來自文學之外的多方面的傷害。因此，在這樣一個時代裡從事寫作，就多少顯得有些悲愴了。這種情形在當下中國，表現得尤為突出。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和同我持有相同寫作立場的朋友們的作品總是難以發表。我們既不願媚俗，又不願媚勢，我們只願遵循不受羈絆的文學自身的規律。可以說，我們是為我們的個性自動放棄了“發言權”。

    在這套《大陸先鋒詩叢》運作之前，我沒有想到自己的作品會在遠離我目前生存背景的另一個地方──台灣結集出版。況且“詩叢”裡的這本集子又是我的第一本詩集。這就使我在欣喜之餘感到一絲悲哀。

    我不知道我的寫作還能撐持多久，朋友們紛紛擱筆，而他們中的多數並不是出於對自己的失望。無疑，這套叢書的出版會給我帶來一些安慰，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延長了我的生命力。所以我要感謝主編黃粱先生和發行人陳隆昊先生，沒有他們的膽識和獨特的藝術品味，要出版這樣一套叢書是難以想像的。                                     余怒1999年3月24日于北京

                                                        



【周倫佑】黃粱先生並唐山出版社諸位編輯朋友：

   

置此《大陸先鋒詩叢》出版、發行之際，作為詩叢作者之一的我，特從遠處向你們表示由衷的祝賀與感激！從七十年代的早期詩作算起，我致力于現代漢語詩歌及詩學理論寫作已二十多年了，雖然我的文學寫作，我提出的一些詩學概念，已被多部當代文學史論著重點評論，但我的第一部正式詩集卻必須渡過海峽，在漢語言的另一片天空下出版，這本身就是很富于象徵意味的。詩歌沒有國界，也不懂什麼“一制”“兩制”，她只關心精神的自由及敞亮言說。我以為沒有這套“大陸先鋒詩叢”，中國當代文學史將是不完整的──你們傾盡心力的工作補缺了當代漢語文學的一個重要的方面；未來的文學史家和漢語文學研究者會感謝你們的。

    專此。憑空遠握於千山萬水之上。                      周倫佑1993年3月21日于成都



【虹影】＜紙人遊行＞

   

這個時代還有沒有詩？還需不需要詩？

    這問題好像極端了，憤世嫉俗，似乎是詩人在發點小脾氣，使點小性子。不過你四顧一周，不用看遠，看到的全是語言的極端庸俗化：報攤上的消閑雜誌，胡編亂抄寫比讀還快的大眾小說，字錯文不順的廣告，重複千遍的標語……

    等等。有詩，還不少。這些人永遠沒發育成熟倒也難怪，怪的是我們的詩壇永遠麻木地印刷著這些偽詩。

    我毫不懷疑我們的文化開始跨入了後現代，理由非它，正是在于我上面寫的情況。庸俗文化與官辦文化藉助信息爆炸而麻木了每個語言的舌蕾，正是這種局面需要後現代詩。

    而後現代詩也在石縫中頑強地生長。我們要尋找的，不再是整體的經驗，而是經驗之外的感悟。

        在一個名叫家鄉的地方

        留下兩種聲音

        裹在舊衣裡，而另外的地方

        他們燒死的紙人

        正在遊行

    我慶幸我似乎觸摸了一點後現代性──我用語言和死亡幽會，而且靜靜地將語言進入後現代那微啟的簾幕，等候並加入這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的一劇，最恐怖的一劇。



【于堅】書面發言

   

這是我的詩集首次在台灣出版，我很高興，因為我一向知道台灣有著一批素質很高的讀者。我要感謝黃粱先生和唐山出版社，他們在此詩神暗淡天光的時代，做著為聖器拭去灰塵的工作。

    詩是存在之舌。存在之舌缺席的時代是黑暗的時代。詩是無用的，任何企圖利用詩歌的時代，我們最終都發現，它正是詩歌的敵人。但如果一個時代將詩人視為多餘的無用之槳，那麼這個時代也同樣是一個地獄。

    上帝死了，據說。但我知道詩人活著，作為人類的一員，詩人在我們中間。如果詩人也死了，那才真正是世界的末日。

    我的詩一直被視為非詩，我一意孤行，從未對我的寫作立場稍事修正。我以為，應該是時代向詩人脫帽致敬，而不是相反。──這正是我寫詩的原因，在任何方面，我都可能是一個妥協和媚俗的人，唯有詩歌，令我的舌頭成為我生命中唯一不妥協的部份。謝謝各位！

                                                             于堅1999年4月1日昆明



【孟浪】書面發言

   

今天，來到這裡的人們，是愛詩的人們，也是迷路的人們。

    紫藤廬，詩意的又一個驛站，在此，我們將再出發，再尋找。

    遠方的生活可能有無數個出口，但道路只有一條──用詩篇點燃的火把照亮它吧！

                         孟浪寫給1999年4月3日台北紫藤廬《大陸先鋒詩叢》新書發表會



【柏樺】越洋電話發言

   

我在台灣出版這本詩集，感到非常高興。我只在1988年「漓江出版社」出版過一本薄薄的詩集《表達》。在商業社會出版詩集是很困難的。這次在台灣出版的詩集，不管外觀或版式、整體策畫，我都很滿意。我對唐山出版社和主編黃粱先生表達我深忱的謝意。

                                                                 柏樺1999年4月1日

文化詩學問卷（一）史幼波（四川）答卷1999.12



    問卷調查內容乃針對黃粱主編，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的編輯取向、文化意義做重點式書面訪談，藉以勘察本詩叢在漢語詩歌文化特徵與歷史脈動的探索層面，當代漢語詩界的具體回應。問卷調查定位本詩叢為文化文本與歷史文獻，試圖藉不同地區不同理念詩學研究者的視野，來共同探尋建構文化詩學基礎框架的可能性。本次調查自1999年7月初向大陸、台灣及海外重要詩人與詩評家共發出二十份問卷，截稿日期為2000年2月29日。（黃粱撰擬1999.7）



◎      《大陸先鋒詩叢》的整體策劃和你以往閱讀經驗中的當代漢語詩叢（如《九十年代中國詩歌叢書》《堅守現在詩系》《二十世紀末中國詩人自選集》等）有哪些基本差異？最突出的文化特徵是什麼？

※      該叢書與當代大陸出版的同類叢書差異幾乎是顯而易見的。在我看來，大陸出版界尚未有過真正具有批評眼光和大文化視野的詩歌叢書編輯行為，這既與左右出版界的大文化、經濟和社會環境相關，也與當事人個體的文化理想、工作態度和批評眼光有關。也許與大陸詩界的距離感有助於海外編者更好更全面地把握這項工作，而置身其中則可能遭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干擾，當然，根本問題還是在於其學術眼光和文化理想。我以為該叢書最突出的文化特徵是史料價值和文本價值並舉，其潛掘過去、涵蓋當下和著眼未來的總體思維有開創性的意義。

◎      你對本詩叢的版式設計、美術圖繪有何觀感？最欣賞的封面設計是哪一本？最欣賞的內頁插圖是哪一本？

※      叢書之美術設計素樸簡潔，深蘊東方文化之審美特質，屬大家手筆。整套叢書設計均衡，每一冊均深富氣韻，實無高下優劣之別。

◎      就邊緣美學定位而言，你對九位入選詩人的代表性有何意見？上述九位詩人之外，你認為還有哪些作者在邊緣美學的考量上有充分條件入圍？

※      所選的每位詩人在邊緣美學上都已形成獨特之價值，均呈現出相對完整的精神空間和詩學建設。除上述9人外，在筆者熟悉的範圍內如下人選可考慮入圍：王小妮（從日常狀態中生發迫人的精神殺傷力）、鐘鳴（變異的文化撞擊與語言張力的纏絞）、啞石（與靈魂的生活之術相關的健康、精微的抒情）、孫磊（純正高音區的語言與精神的自由交融）、朱杰（另類血質的語言修煉者和靈魂祕地的真實探觸者）、李龍炳（大地聲音的強悍代言人）、阿堅（古老行吟詩人的當代復活）等幾人。

◎      如果再編一套漢語詩叢（十卷）你建議採取什麼文化視野、歷史區位？具體的出版形式？推薦哪些人選？

※      我尚未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至於具體出版形式和人選，我臨時動意，或許可以以重要的詩歌群體作為展示對象。具體是每一冊為一個重要群體的三至五位代表詩人的合集，然後對它做出詩學和文化上的定位研究。如果做得好，有可能呈現當下一個時段的漢詩總體狀況和內在聯繫。當然細節問題尚多，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考慮。

◎      九本詩集你個人最欣賞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最難以接近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

※      我個人偏好朱文、柏樺、馬永波的作品，孟浪、余怒也很好，緣由純是個人的審美癖好。所選的每一位的作品都能夠接近和深入，只是在個人偏好上有差別。

◎      你對《詩論卷》所呈示的個別觀點有何具體批評？（指出細節和原因）對＜意志自由之路＞一文請直述你的對話與反詰。

※      《詩論卷》中，我贊成朱文的大多數詩歌觀念，尤其是“詩歌是教育”的觀點深切而又中規中矩，正切中當下漢詩之時弊，可謂一劑良藥。但他在“對話”中關於艾略特、龐德的巨制創作，暗示其動機為“一劍平天下”則太偏頗（我相信他對葉芝的《幻象》也會持有同樣的態度）。因為在詩人的內在創造力中有那種對世界整體結構做出詩性認知的要求，也有那種對人的靈魂生長全過程進行探問的衝動，譬如但丁、歌德、荷馬的宏篇巨制也均是此種追求的典範，所不同的只是程度之深淺與詩風的晦明罷了。這恰是朱文類型的詩人所最不易突破（從文體範疇到精神心理）的臨界。海上非凡的激情恰恰構成了對他“非凡之詩歌理想”的障礙。這是我從他的語言特徵中所得到的直覺。他的語言要素裡彷彿還需要一個平衡的制約力量才能使他的創作有可能與他的理想──即“詩之道”的最高精神境界相融匯，否則，他只能做到＜沉默的中國先鋒詩歌＞一文最後的結論：“如果我什麼都不是，至少我獨特。”而這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海上和海上詩歌。馬永波的詩論流露出他對詞語的敏感與青睞，但有過於曖昧之嫌。這對於詩歌來說並不是壞事，而且也確實造就了他眾多出類拔萃的作品。但如果語言成為唯一，則對心靈而言，真是太危險了（我指的是對具體的人的心靈和生活）。對治之方是朱文在＜談論詩歌＞中那些朴實端嚴的思想。余怒的詩歌技藝直接得益于超現實主義畫風，詩論上又以海德格爾存在主義為中軸。這一強勁組合確實為余怒的詩歌提供了可以直入雲端的飛行平台。但他走的是一條人跡稀少的險路。未來之際風雲莫測，每邁出一步，都可能是對精神，乃至對生理的嚴峻考驗，而一旦成就則又是不可限量。周倫佑、于堅的詩論價值自是重量級的，這在漢語詩界也幾乎成為公論。＜紅色寫作＞構成了一代人寫作理想的大原則；＜棕皮手記＞則指向了更細緻的可操作性的語言辨析，其中包含許多詩人個體對語言的體驗。感受因人而異，故存而不論。虹影的詩論恕我跳過了。孟浪的文論一直是在給詩人，更確切地說是在給詩人的形象定位。在當代，他的經歷和見證使他的視角更趨向于用“人本”的角度去探討詩人的當代意義。這是第三代詩人中最純正的聲音，我對此充滿敬意。柏樺的詩論在第三代詩人中最具有與詩人個體內質密切相關的感受性與真實性，因而最具有詩的本體意義──這同時也是法國象徵主義永遠不會被磨滅的光輝。至於＜今天散論＞中追憶的被抒情化了的“政治幻像”和“英雄主義神話”，其更大價值不在於他的結論，而是在于他為我們提供了今天派詩人在整體背景之下的個體氣質，也為中國現代詩的研究提供了更具感性特徵的親切角度。對黃粱＜意志自由之路＞的由衷之溢美之辭這裡就省略了。商榷主要是以下幾點：一、“自由：意志的試煉”部分，從徐敬亞的文件到朱文的文件之間似乎缺乏一種過渡性的提示，及對在第三代之後產生“朱文”的背景論述。二、不知黃粱有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現象：朱文問卷在當代大陸的效應有著極富戲劇性的一面。一方面該問卷在多處“官方”的報刊，甚至在純“消遣”性質的讀物上轉載，形成當時的新聞熱點；另一方面以韓東、朱文為代表的江南“他們”群體的作品本身就紅透了幾乎所有的“官方”刊物和出版社（注：關注該份問卷之效應）。這確實有必要對當代的社會心理結構作一個嚴肅的分析。三、朱文與魯迅的精神氣質的確具有別開生面的可比性，但背景的不同之處似乎更需辨析。為此，我可以提供另一個爭議性很大的參照系，作家張承志和他的《心靈史》。他在隨筆中與魯迅有過直接的對話，而且對魯迅所處背景也有更深入的體認。四、從整體佈局而言，結論落腳到朱文個體精神上總顯單薄，若有對漢語詩歌精神的現狀和未來的整體性觀照作襯，就更加完整和深厚了。

◎      就黃粱撰寫的九篇評序所呈現出來的漢語詩學建構，你認為有何特色和闕漏？你理想中的現代漢語詩學藍圖是什麼？（請勾勒大綱）

※      九篇評序採用不同的視角切入，其詩學建構意味已隱含其中。既有對文化意涵的總體把握（如評于堅、虹影），又有對詩意空間的闡幽發微（如評馬永波、海上），更可貴的是對恢復漢語詩歌的古典精神和人性生態做出了建設性的提升（如評柏樺、朱文）。因此，該叢書所呈現出的詩學建構理想是比較清晰和完整的，九篇評序凸顯了編者“彰顯人類心靈景觀的多元境界”和“一種文化意識的主動出擊”的預期效果。闕漏之處尚待進一步地閱讀與發現。“漢詩藍圖”對我而言是一個太過宏大的命題，我不敢妄言，同時也不是現階段的我有能力勾勒的。

◎      你認為現代漢詩語言理想的發展是一元或多元？上述九種詩風，哪些語言類型的發展性值得期待？（述其優劣）

※      從該套叢書的九種不同詩歌範式即可看出當代漢詩語言的多元化發展雛型。其中馬永波、柏樺、朱文類型的語言發展更值得期待，因為相對而言，他們的寫作與漢語血脈中的聲音更能夠產生照應，由此承載的精神也更易于與東方美學中的精神達成交流。余怒的語言方式極為可貴，但如果大面積開花則是漢語的災難，由此當我看到余怒對一批70年代詩人產生的語言（而非精神）影響時，我不無擔憂。虹影在當代漢詩的語言方式中也屬“異類”，與余怒的情形有某種相似，但“症狀”稍輕些，導致我對她的詩歌產生不應有的長期的忽視。孟浪、海上、周倫佑的詩歌成就主要來自于他們的精神力量。而于堅面對語言時給人的感覺是更“聰明”，讀他的詩歌時總是讓人感到他的智商超群（儘管看起來他是一個極“憨厚”的人）。

◎      《詩論卷》中你認為最有美學意義的文本是哪幾篇？最有歷史價值的文本是哪幾篇？

※      《詩論卷》中最具美學意義的文本是馬永波的＜談近年寫作的客觀化傾向＞、于堅的＜棕皮手記＞、虹影、趙毅衡＜以詩試禪＞、余怒＜感覺多向性語義負載＞。最具歷史價值的文本是黃粱＜意志自由之路＞、周倫佑＜紅色寫作＞、孟浪＜鳥瞰的暈眩＞、＜繼續失範或井然有序＞、柏樺＜“今天”散論＞。另外加一項，最具有當代啟示意義的文本是朱文＜談論詩歌＞。

◎      整套詩叢你印象最深刻的詩篇有哪些？（試選十件文本）

※      印象最深刻的詩篇如下：朱文：＜形體生長的一個過程＞＜童年時我猛追一隻雞＞＜父母在，不遠遊＞＜城南的新聞＞＜泥路＞＜丁當把星期天一塊一塊地敲碎＞＜獻給弟弟的小夜曲＞＜十二隻小獸的父親＞。海上：＜死亡的開場白＞＜關於情人、關於生死、關於還魂鳥＞＜死者，使者和飲酒的時代＞。馬永波：＜散步＞＜11/20/1994＞＜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電影院＞＜小慧＞＜本地現實：必要的虛構＞。余怒＜童年的觸角＞＜歷程＞＜履歷＞＜匿跡＞＜猛獸＞。虹影：＜過去的柯比烏花＞＜溫柔＞＜關於命運＞＜顎＞＜柏林＞＜儀式如此開始＞＜蝴蝶與蝴蝶＞＜路過約克郡＞＜三洞＞＜驚叫＞＜虹＞＜八月＞。于堅：＜自然的暗示＞＜作品100號＞＜對一隻烏鴉的命名＞＜上教堂＞＜○檔案＞。孟浪：＜神秘經驗＞＜創造＞＜你所目擊的脫險＞＜七首詩和另外四首詩＞＜連朝霞也是陳腐的＞＜高遠的秋天呵，你的臉模糊一片＞＜一日二度＞＜她迅速奔回了少女時代＞＜教育詩篇＞＜雙虹記＞。柏樺：＜春天＞＜光榮的夏天＞＜三月＞＜望氣的人＞＜印度的局勢在一個夏天平息＞＜青春＞＜瓊斯敦＞＜夏天，呵，夏天＞＜飲酒人＞＜自由＞＜種子＞＜童年遺事＞＜麥子：紀念海子＞＜蘇州記事一年＞＜演春與種梨＞。上面是否列出的太多了。

◎      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位的當代漢語詩人有哪些？（列舉地區、人名、出生年）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本詩集的當代漢語詩集有哪些？（列舉作者、書名、出版社、出版日期）

※      列出超越以上九人者實屬不易比肩者或許還有除問題3所列人選外，臧棣、西川、張曙光、千葉、翟永明、歐陽江河、簡寧等尚可一試。能達到該叢書編輯水準的幾乎還沒有。

◎      你認為本詩叢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文化視野有何影響？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歷史進程有何影響？

※      該叢書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文化視野的影響會非常的大。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歷史進程也會起到非常巨大的積極的影響。若要具體言之，則是我難以估量的。我期待看到的是時間對這項工作所付出的公正而豐厚的酬勞。

文化詩學問卷（一）遠人（湖南）答卷1999.12



   本問卷調查內容乃針對黃粱主編，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的編輯取向、文化意義做重點式書面訪談，藉以勘察本詩叢在漢語詩歌文化特徵與歷史脈動的探索層面，當代漢語詩界的具體回應。問卷調查定位本詩叢為文化文本與歷史文獻，試圖藉不同地區不同理念詩學研究者的視野，來共同探尋建構文化詩學基礎框架的可能性。本次調查自1999年7月初向大陸、台灣及海外重要詩人與詩評家共發出二十份問卷，截稿日期為2000年2月29日。（黃粱撰擬1999.7）



◎      《大陸先鋒詩叢》的整體策劃和你以往閱讀經驗中的當代漢語詩叢（如《九十年代中國詩歌叢書》《堅守現在詩系》《二十世紀末中國詩人自選集》等）有哪些基本差異？最突出的文化特徵是什麼？

※      我以為《大陸先鋒詩叢》的整體策劃不僅僅與上述三套詩叢在廣度上有所區分，在其包含的文化內蘊上也有極為明顯的區別。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二十世紀末中國詩人自選集》都是官方所肯定的第三代詩人，入集作者都一目了然地帶有濃郁的“學院派”痕跡。能在大陸知名出版社出版這樣一套詩歌叢書，對詩人來說是幸運的，但擺在中國現代漢詩的發展過程中，我卻看不到它對詩歌本身有什麼大的推動，至少在作者群上，它沒有進行多元的選擇，而在今天不斷更新的文化格局中，單一性顯然有其致命的危險。相比之下，《九十年代中國詩歌叢書》在多元上邁進了一步，而作者群在成熟上又相對有所欠缺。因此我以為《大陸先鋒詩叢》的出版帶給讀者的衝撞是具有震撼性的，它不僅僅使前面所談詩叢的欠缺得到了彌補，在整個詩壇風格重疊的表層之下，亦進行了極為深刻的挖掘。其作者陣容的涵蓋面令人吃驚，從五十年代初期（海上、周倫佑）直到六十年代晚期（余怒、朱文），囊括了幾乎兩代人的精華，其出版者的氣魄在此也可見一斑。令人不可忽略的它幾乎沒有“學院派”詩人的介入。在今天對“掉書袋”的拒絕或是進入純正文學內核的關鍵？

◎      你對本詩叢的版式設計、美術圖繪有何觀感？最欣賞的封面設計是哪一本？最欣賞的內頁插圖是哪一本？

※      樸素與前衛的結合是本詩叢的版式設計給我最大的觀感。就個人而言，我最欣賞《余怒卷》的封面圖繪，其人物的所指給人的心靈帶來不可名狀的打擊，當然，我欣賞它也不排除我見過該畫的原稿有關。對內頁插圖來說，我較喜歡《于堅卷》內的作品，那種碎片感一直是我所鍾愛的。我總以為，碎片要比總體帶來更多的東西。

◎      就邊緣美學定位而言，你對九位入選詩人的代表性有何意見？上述九位詩人之外，你認為還有哪些作者在邊緣美學的考量上有充分條件入圍？

※      入選的九位詩人都毫無疑問在各自的詩學領域中開闢了一塊堅實、廣闊的領域。就代表性而言，于堅、柏樺、周倫佑等人的優勢可能要更為明顯。具體到于堅，我以為他在當下中國詩壇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存在意義。從邊緣美學的考量上，我以為鍾鳴、翟永明等人比某些當選作者更具充分的入圍條件。

◎      如果再編一套漢語詩叢（十卷）你建議採取什麼文化視野、歷史區位？具體的出版形式？推薦哪些人選？

※      如果再編一套十卷漢語詩叢，或能採取一分為二的編輯取向。在歷史價值已經確立，所闢詩風對漢詩建設給予了或正在給予已有定評的影響，這部份詩人在業已成熟的創作群中遴選頗眾，我推薦下列五人：黃翔、張棗、鍾鳴、翟永明、伊沙。另一半人選我覺得可以覆蓋離我們更近的年代，甚至囊括進七十年代出生的、個人價值已露端倪的優秀青年詩人。新生力量不可輕忽又往往受到輕忽。原因是多方面的，在很大程度上就在於這一代詩人幾乎得不到集中亮相的機會。在後起詩人中我推薦下列五人：啞石、葉匡政、史幼波、蔣浩、臧棣。

◎      九本詩集你個人最欣賞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最難以接近的是哪幾卷？（簡述緣由）

※      九本詩集，我個人最欣賞的是馬永波卷、余怒卷及于堅卷。馬永波近似內心獨白的敘述一直給我以憾人心肺的感覺，在語言操作上，它那種類似瀑布般傾瀉而下的個人風格事實上已建立了獨特的審美譜系，不僅給讀者以閱讀上的快感，同時為漢語詩歌的一種語言確立提供了獨具價值的存在可能。我個人以為，漢詩的語言魅力在馬永波筆下確已發揮到了幾近完美的地步。余怒的價值在於他提供了另一種寫作可能。超越時代的寫作恐怕是每一個寫作者的夢想，余怒是如此輕而易舉地（但這裡面所經歷的又是多麼艱難、巨大的蛻變）跨過了它。僅僅幾行的詩句，其張力就達到令人驚駭的飽滿。或許，在現代漢語詩群中，余怒是最值得我們予以期待的詩人之一。談論于堅的文字已多，我個人對他的觀點在前文已寫過一筆。在當下詩人中，于堅對日常瑣碎細節的觀察及對這些細節加以詩化的能力幾乎可以說難有出其右者。多年來我一直在等待他創作出越過《○檔案》的作品。在九本詩集中，我最難進入的當屬海上的《死，遺棄以及空舟》。它對語言不同常人的領悟及思想的駁雜，使讀者在進入他的詩行嘗試過程中要不可避免地遭遇許多意外的障礙。就文本而言，海上最具破壞性，甚至在語法上，海上也以其獨斷專行的詩行加以摧毀，既令人眩目，又令人難以接受。譬如“我對水說出了淚的地址/但我不能交出這容器”，甚至該詩的題目＜誰掀起眉頭的一角發現了我＞，使讀者在猝然間感到迷離（清醒前的迷離？），或許海上深諳艾略特說過的一句話“偉大的作品常給人不愉快感”？

◎      你對《詩論卷》所呈示的個別觀點有何具體批評？（指出細節和原因）對＜意志自由之路＞一文請直述你的對話與反詰。

※      我想避開第一問，僅就＜意志自由之路＞闡述一些個人觀點。讀完這篇長文，我幾乎不太相信他出自一位彼岸詩論家之手，它對大陸詩壇熟悉的程度事實上已超過許多文學“老兵”。我發現該文隱藏著一個更為龐大的詩題，即什麼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詩人？全文的潛台詞已做出了作者個人的回答，我以為肯定不夠。僅僅承擔起個人的苦難及時代的悲劇也許極有可能成就出一位優秀的詩人，但大師是否就可從中造出，我看還大可商榷。在我們對諸如《杜依諾哀歌》《太陽石》《理所當然》等作品的閱讀中，個人的生存經驗僅是成為作品的出發，而當前的漢語詩人（包括我們正在閱讀的）卻往往將這種經驗當做了作品的終結。在＜意志自由之路＞一文中，其作者也似乎津津樂道於這種經驗。而對年輕的朱文，作者所抱有的巨大的期待，著實令我們暗暗吃驚。

◎      就黃粱撰寫的九篇評序所呈現出來的漢語詩學建構，你認為有何特色和闕漏？你理想中的現代漢語詩學藍圖是什麼？（請勾勒大綱）

※      這九篇評序的最大特點是對九位詩人的詩學要點進行了直搗核心的把握，其切入角度不同於大陸詩評家，往往有出人意料的斷語，像我熟悉的余怒，我讀過他的幾乎全部作品，但從未在腦海裡出現“不可理喻”四字的評語，但他是如此自然地在黃粱筆下出現了。讀過他的詩評，實際上是為讀者開闢了另一條進入作品的途徑。我想現代漢語詩學的藍圖實際上已在這一代詩人的實踐中隱隱出現，即使有些評論家稱之為“假象”，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卻是漢語詩歌自“朦朧詩”肇始，其挾持的力量已不由任何人能夠阻擋，到這一代詩人，每一分流的發展都聳峙起不可忽視的高度。他們建立的美學價值觀肯定要影響到21世紀的漢語詩歌發展。所謂藍圖，我想不會隨某一個人的意志而有條有理地得以勾畫，漢詩本身過快地推進已經碾碎了太多的夢想與企圖。展望實在令人疲倦。

◎      你認為現代漢詩語言理想的發展是一元或多元？上述九種詩風，哪些語言類型的發展性值得期待？（述其優劣）

※      不僅僅漢語詩歌，應該說整個文學的發展必然在一條多元的道路上進行。任何文學都由語言構成，單向發展幾乎是不可想像的，漢語的博大精深一直為世界文化有意忽視。理由肯定不僅僅是因為翻譯造成。在各類文體中，詩歌對語言的探索及詩歌本身所包涵的先鋒性有著其他文本不可替代的優勢，它對語言的發展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不可能單向推衍。在上述九位作者所代表的九種詩風中，我個人以為余怒的發展性非常值得我們期待。對其看法在前文中我已經談到，單就語言來說，余怒的節制與經濟拉大了空間，能讓盡可能多的思想在其中出入。其短詩幾乎使每一個字都在發生影響，與全詩產生關聯。在這方面，我以為他的短制在其長詩面前有較明顯的優勢，儘管其長詩寫得更為艱苦。

◎      《詩論卷》中你認為最有美學意義的文本是哪幾篇？最有歷史價值的文本是哪幾篇？

※      我認為最具美學意義的文本是馬永波的＜談近年寫作的客觀化傾向＞、余怒＜感覺多向性語義負載＞、于堅＜棕皮手記：從隱喻後退＞等。周倫佑＜紅色寫作＞及柏樺＜“今天”散論＞是我以為該書中最具歷史價值的兩個文本。

◎      整套詩叢你印象最深刻的詩篇有哪些？（試選十件文本）

※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詩篇有如下十件：朱文：＜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馬永波：＜亡靈的散步＞、＜小慧＞、＜偽敘述：鏡中的謀殺或其故事＞、余怒＜苦海＞、＜對一首舊作的干涉＞、周倫佑＜十三級台階＞、＜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于堅：＜○檔案＞、＜春天詠嘆調＞等。

◎      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位的當代漢語詩人有哪些？（列舉地區、人名、出生年）足以比肩或超越上述九本詩集的當代漢語詩集有哪些？（列舉作者、書名、出版社、出版日期）

※      我覺得當代重要的漢語詩人還有歐陽江河、蕭開愚、張棗、鍾鳴、翟永明、韓東、廖亦武等。作為一套叢書，能與上述九本詩集相比的系列應該說目前尚未出現。

◎      你認為本詩叢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文化視野有何影響？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歷史進程有何影響？

※      本叢書對當代漢語詩歌的文化視野無疑在開拓上具有深遠的影響。它為有實力又被遮蔽的詩人提供了強有力的發言場所，其“真相”的具備肯定要給知識界帶來持久的震動，這種震動極有可能使漢語詩歌納入一條真實的藝術的軌道。它對漢詩的歷史進程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現在不敢斷言，或者說不敢估量。作為海外出版物它不能在大陸公開發行，其價值也必將受到致命的削弱，這種被削弱的成分會有多大，眼下我也同樣不敢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