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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先鋒詩選100首 黃粱編選評介

青銅社 2007年出品

朱文(1967-)簡介:
    朱文緘默的詩篇啟發了本叢書編輯的基礎思維,它反溯詩歌本質的抒情令人思憶《詩經國風》與「兩漢樂府詩」,它簡約誠篤的靜思常被強調意義結構的詩學觀念誤解為平淡。朱文還原詩歌素樸的容顏。
    朱文對中國人生活骨架的拿捏精確傳神,用簡單的生活事件與畫面去架構複雜的生命網絡,以穿透現象表層的詩直覺求索生活圖式的本質與生存區位的變遷,生活話語貼入人性,從具體的情境敘述開端幽緩道陳生命的蒼涼,反復讀之往往令人泫泣。敘事兼復道情、詩情婉轉是樂府詩的特徵,朱文可以民間詩人視之;朱文又專注於小說寫作多年,練就對生活場景和人性內質的敏銳直覺,能從尋常光景的巡禮中洞澈生活滄桑,從人性探索的視角進行了艱難的詩意建構,以樸實的日常語言點滴匯聚,輾轉撫摸裡流淌真情。
    朱文詩語調徐緩平靜,沒有激情起伏,也缺乏咄咄逼人的意識條理,不容易在尋常的閱讀期待中贏得注目,而這正是他的不尋常之處。朱文詩篇流露出誠摯的特質,這是當代書寫越來越稀有的品行,不虛張不扭曲,如實著力於“人”的形象的模塑,無論心靈內視或現象探索率皆坦誠樸素。生活的重量與生命的承擔摧逼著一代人,倫理破敗是最大的隱憂,鬥爭意識瀰天蓋地喧洩!倖存者幾希?朱文在秩序的邊界上巡行:倫理的邊界、生活的邊界、情感的邊界,勞累不堪地維持著他的清醒。生存區位的重整與生活圖式的新生究竟定位基礎何在?閱讀朱文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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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冬>
風和日麗,這個季節
子虛烏有。

這個季節只是
另一個季節的比喻;

我的死亡,比作
你永恆的愛情。  

古怪的農民,
需要的只是種地,  

這裡種一年,
那裡種一年,  

人間種一年,
天堂種一年。

瞧,他自己那塊地
已荒蕪多時了

勞累終年,
這個農民 子虛烏有。  

這個農民只是
另一個農民的比喻;  
我的愛情,比作
向你飛翔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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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小片陽光,來路蹊蹺,
繞過屋檐、窗櫺,一頭就栽倒在這裡  

誰都能嗅出:有人越獄了,不是我
就是其他什麼。你雙手  

抓牢兩條磚縫,死也不放手,
難道這樣,我就非得管你?  

喂,你是不是那個越獄的傢伙?
恐懼,在屋子的正中,凝聚成一粒  

晶體,藍幽幽的光四處游弋。
母親走過來,用一柄長勺  

在你身體裡打撈──什麼也沒有,
除了 泛著泡沫的血。她很失望,  

把長勺很響地扔在一邊。究竟
是不是很失望,誰也說不清楚  

母親停下來,整理額前的頭髮,
猛然破墻而出。在同一時刻,  

父親在葡萄酒中大喊著,用頭撞破了
高腳酒杯。反正誰都嗅出:  

有人越獄了,不是我,就是
其他什麼。從床上,光著腳來到  

地面,我當然不想現在就接近你,
彷彿 那是漏往地球另一端的洞口,而雙眼  

從眼眶中蹦了出來,一隻紅,一隻綠
在半空中久久地對視,然後又  

一起躍入那一小片陽光──聽到落水的
聲音,我知道此刻有兩片不大的水花  

反正誰都能嗅出:有人越獄了,不是我
就是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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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給魚戀人的歌>       

一個人長著魚的尾巴,難道不可疑嗎
一條魚晃著人的腦袋,難道不可疑嗎
一條魚長著魚的尾巴,難道不可疑嗎
一個人晃著人的腦袋,難道不可疑嗎

──等待的沒有出現,但她應該
美麗。離我很近,應該就在不遠的
河邊。波平如鏡,她應該在梳妝:
打開首飾盒,一輪月亮緩緩飄出

堤岸上,我已不太耐煩,時不時地
掀開衣服的下擺,用刀
刮著腹部的魚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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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螃蟹從盤子裡,騰空而起
鉗住我像信念一樣顫動的舌頭

無知深埋在土中,發芽,成為豐盛的晚餐
諾言與稀釋的鮮血流出,在白色的托盤上
繪製愛情的玫瑰

女主人的笑聲打濕我的脊背,寒冷的夜晚
從腳踝開始,緩緩地盤旋而上

我渴求你的戒備,就像渴求黑色的
格欄抓住我一穿而過的視線

鬆開兩隻豐腴的巨鉗,螃蟹到我對面的
座位上坐定──這顧盼生輝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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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婚禮在草叢中舉行。新娘是扎著
花頭巾的兔子。她勤勞善良而又弱小
新房用最柔軟的青草構築,裡面充滿
最貞潔的空氣。所有的人,所有的動
物都收到了我的請柬:請到草叢中來,
參加文明毀滅前的最後一次婚禮。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可以表現出你
們的善良。貴賓們,請放下你們的仇
恨就像卸下沉重的包袱。請親一親
你們的鄰座,就像我做的那樣。”

婚禮現場頓時亂成一片。貓吃了耗子
老虎吃了貓,人打死了老虎,狗熊又
吃掉了人。這成了我婚禮的真正宴席。
而我的新娘趁著夜色吞吃了我青草的
新房,然後腆著肚子逃往美國。新婚
之夜,一覺醒來,我赤條條地躺在草
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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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墳包、不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
以及二者之間的三、四塊農田
一隻田埂上的灰喜鵲,注視著莊稼的
長勢。它不是稻子的主人,但它以為是。
勞作的人回到村裡,死去的人踱進墳裡,
傍晚這段時光,只有它在那學著老農,
把手背在身後。到晚飯後,
天黑下來,墳裡和村裡的人
將相互走動,踩在稻穗尖上,來來去去。
大家見面免不了談談莊稼和天氣,
那會兒熱鬧,但現在沒有
現在就只有灰喜鵲願意不離開,只有它
願意和偶而經過的路人、家禽以及鳥
談論一番對土地未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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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閱讀中,小雨稠密,更加稠密
成為一瀉千里的月光

書中的苦難散發著新土的氣息,
因為思考而延誤了生長──如果
有失誤,那是唯一的失誤
吸上幾口水煙,披上祖父的外衣,去
糾正祖母病榻上對城裡人的偏見,
勸她把手鬆開,不要攥緊父親的婚姻;
勸河邊的母親回去,回到那個窮學生身邊去,
不妨把我生出來,二十年後,
就是天塌下來,也由我先頂著。要知道
我們依然是牢不可破的一家,依然是
一輪古老的月亮,此刻不管掛在書的一角,
還是運河邊,都足夠照耀我們的一生

在祖父的墓冢裡裝上檯燈,因為我有
臨睡前讀書的習慣。今夜我與你作伴,
討論這個家潛在的危險,我們的
觀點,基本一致

早晨我起來時,祖父還睡著。
古老的月亮,在他均勻的鼾聲中
緩緩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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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清洗完這面山墻,這張臉
又如此年輕,卻不知道感動
我為這個世界感到歉意,希望
今天你能聽到我的聲音

因為罪孽,我已不能在陽光中
自由浮起。還有一絲懺悔的動機
可供你寬恕一個孩子的無知,一個
世界的無知

就在這面山墻前面的一小塊
空地上,我的魂靈在為你獨舞
一個拘謹的孩子,滿頭是汗
他已顧不上害羞

如果你知道此刻,我是多麼需要,
你就會不計前嫌,從天空中
把手伸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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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吳強堅持游泳回家,
一出校門他就脫光衣服跳下水去,
說下就真下了,“噗通”一聲。
起初游得還挺快,後來就不行了,
李兵只好在岸邊蹲下來等他

快天黑了,水肯定很涼,
河也要變得深些,這種時候,
連魚也不會在水裡一直呆下去,
去了鬼知道的什麼地方。
他游不了那麼遠的。李兵清楚,

他不想勸阻他,勸了也沒用。
現在吳強畢竟已游出了他的預料,
游著游著就長出了一條魚的尾巴。
不管怎麼說,他都游不了那麼遠的,
遲早他會自己認熊。但是

吳強已經讓人激動不已,
李兵準備同意幫他寫今天的作業。
在船閘那,他終於爬上岸來,
一聲不吭,兩腿發軟,
渾身卻像銀子一樣發亮。

遠遠地,有位母親叫著孩子的乳名,
那聲音像是從河裡發出來的,
李兵早聽到了,但他以為
她是在喚一條貪玩的魚,
一條一高興就忘了回家的魚。

離家還有一小半的路程,現在
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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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一大早,丁當
就開始敲打這塊石頭

沒別的事可幹。每一下
用同樣的力氣,敲打著。

石頭不會像小鳥那樣啼叫,
丁當大概不這麼想,他

繼續,敲打著。
也許石頭會流血,無邊無際

把上午塗抹成下午,
把下午塗抹成夜晚,但是

丁當肯定不這麼想,
他只是埋頭,敲打著。

真讓人擔心,到底要敲到
什麼時候。丁當

不在乎,他還是,敲打著。
幾次以為就要停下,但是

仍然,敲打著。
秘密的血液,瘋狂的血液

從他母親遙遠的身體起步,
沿路追趕他

丁當沒發覺,或者不想知道
他敲打著,直到月亮

從那塊石頭上,彈起,
汗珠也升入天空,成為星星

這個星期天就這麼過去了
丁當敲打著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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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多麼有力。肩上馱著弟弟
背上背著我,雙手抱著生病的姐姐
十里長的灌溉河堤,只有父親
在走。灰色的天空被撕開一條口子
遠在閩南的母親,像光線落下
照在父親的前額  

逆著河流的方向。我感到
父親走得越快,水流得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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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我試著用低一點的聲音說話,
但它們總是高出我的意外,張著黑色的
巨大的翅膀,撞擊著我關了一半的窗子,
告訴你,天黑不是好藉口,家裡可能飛
走的孩子也不是,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

不管你回家,還是去更明亮的一個地方,
你都要在黑色的棉花地裡行走,你都要
在烏雲的故鄉行走。田埂,已經在棉花
的海洋中漂走,你只能走在一個正在慢
慢消失的方向上。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

怎麼這麼固執呢?在夜裡,避開倫理和
閑言碎語,你來到我這裡,在一個沒有
希望的地方敲敲打打。拍落外衣上黑暗
的塵埃,和我在草蓆上作愛,慌亂中你
總胡亂叫著名字。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

我們知道自己的罪過,在黑暗中行走不
為月光所能照亮。我們都感覺到上帝的
仁慈的界限,他憐憫不幸的人。所以你
在黑暗中出現了,東張西望,卻沒有永
久地留在路上。但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

誰也不能說服你,除了你還不懂事的孩
子。你要把你的小天使拉扯成人,讓他
讀書,再和他商量這件已經過去的荒唐
的事情。黑暗在你夜深的雙眼裡,我試
著說更低的聲音,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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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抱著另一個更小的孩子,
一本正經地,指揮著車夫,
帶她們回家  
一束陽光,一束更輕的陽光,
在時間的車水馬龍中
緊緊地跟著她們  

她們不是我的孩子,
我卻是她們永遠內疚,而又
一無所有的父親。  

一個公務員下班了,
腳步很碎,像老式鐘表。
天他可出格了,  

他在菜場,聞到了憧憬的氣味。
一只透明的、孩子的手在未來
返過身來──

請將我撫摸吧。
我是你們的古董,你們的父親,
請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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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白天他要去城東的岩棉製品廠談一筆生意,
晚上才來和我憶舊。  

脫掉外衣,沒忙著開口,
他先要在我五年後的生活裡四處走走。
過得還不錯嘛。他讓我收下  

剛在鎮江路市場買的二斤蘋果。
那麼,愛情怎麼樣?
五年前的那段愛情想必已經開花結果。

她去了美國?
不過,也不感到十分的意外,
當初我就看出,那個娘們的胃口很大,  

現在娘們可不比從前,胃口普遍都大。
所以男人的胃口也必須撐大,
怎麼樣,老同學,缺不缺錢花?  

讓我告訴你這五年裡幹了些什麼,
讓我告訴你五年以後還要幹些什麼,
讓我告訴你,這些年的生活  

究竟教會了我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撫摸著左手,
就像用記憶撫摸著  

陣痛的生活。
他說半年前失戀的那一天騎車摔了一跤,
一顆小石子留在了手裡。  

天氣變冷,左手就會發漲,
躺下的時候,就感覺它在逐漸發育。
所以我對現在的女友說:瞧,我的手裡生長著一顆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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