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 “养猪”问答

徐冰
“养猪”问答

问:如何考虑猪圈的设置和猪的选择?

答:理想的场地是将位于闹市区的画廊或博物馆改为猪圈. 场地面积不少于150M2, 边上有耳室,为分养母猪之用. 在展厅中央的猪圈用铁制围栏, 做一个40M2 的方形猪舍. 以书籍代土垫圈(40M2约需800公斤书). 猪舍一角为食槽, 另一角有两扇门, 一扇门为饲养人员使用, 另一扇门联通道耳室猪舍, 以便展示时将两只猪赶到一起. 通道要有一定长度, 两端有门, 以保证公猪平静休息.
猪的选择: 种猪, 250-300斤, 以色白, 皮细, 毛稀为佳. 品种以美国大约克(父系)与中国长白猪(母系)第一代杂优猪, 中畜白猪一系为佳. 此品种身兼东西种系理想机因, 生理机能强, 产仔数高(12头), 瘦肉率高(62%)符合当代生活趋势.

问:怎样控制猪的发情.

答: 这一点是关键, 但开始完全没有把握.调查结果: 母猪20天一个发情周期, 发情期为3天左右, 这点与人不同.但有资料说明最初人类女性也是有周期的. 我想是由于被 “文化过了的”情感, 理性及功利的长期作用把自然的周期打乱了. 公猪只要适龄, 健康, 任何时候都有能力. 这点和人一样. 良种站的公猪每天赶出来完成两次任务, 所以叫 “公” 猪. 猪场师傅说, “发情的母猪可以老实儿的等着公猪爬上来, 不在情期的死活也不让公猪干.” 但我要求的是, 两只猪在同一时间既要百折不挠地表演, 又要完成在展厅的交配. “交流”要有实质性. 这就很难, 猪场技术人员也没办法解决. 因此, 我只能将展期安排在母猪发情与未发情期之间的那天. 选猪时要检查母猪的档案, 严格计算. 这是第一点. 二是要选用年轻公猪. 展示前20天选好, 单圈分养, 加精饲料. 请配种技术人员定期做爬架子(假猪)和适当接触母猪的训练. 既培养又控制公猪的性欲. “从来没有碰过母猪的公猪不会闹, 不懂. 接触过几次母猪的年轻公猪性欲最强.” 这是猪场师傅说的. 三是选用公猪最喜欢的母猪. 开始选猪时, 母猪换过两头, 公猪都没反应, 以为是公猪的问题, 正准备换时, 又赶来一只母猪, 公猪一见钟情. 原来人家也是有选择的, 不是谁都行. 这点又和人一样.
这三点保证了使用时的极好效果. 公猪工作努力,母猪不屈不挠, 配合默契. 最后公猪累趴下了, 母猪反到招惹它. 多有意思. 在动物性这一点上, 人和动物太一样了.

问:如果变换了猪的生存环境, 它们不工作怎么办?

答:这是当时最担心的问题. 猪场的技术人员和师傅也没有把握. 但必须把这种原始的, 动物性的(最正常的)行为转换到一个所谓文化的环境中. 许多穿着正经的人和影视器材对着它们, 看两头猪的交配, 开展学术层次的现代艺术活动, 并从中探讨出文化和艺术问题. 这本身就很荒唐, 就有可探讨的地方. 在闪光灯众目睽睽之下, 两只猪 “做爱” 很尽兴, 不用担心避孕或艾滋病, 更不存在犯错误的问题. 真正的旁若无人, 根本就没把这帮人放在眼里. _当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只不过利用文化人的暖眯给自己弄了点名声. 人面对它们却不知道所措, 显得拘束和不真实. 原来我们对猪的担心是多余的, 都是出自己人顾虑, 根本不存在它们不好意思的问题.
有价值的结果是: 人改变并安排了猪的环境, 却使人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之中. 环境倒错的结果, 暴露的不是猪的不适应, 而是人的不适应. 所以有人说看这作品的人(包括我自己)都被戏弄了. 实际上这种戏弄是自己文化的结果, 和我其他作品一样---不作用于没有文化的人. 还听说有些女孩子看后生理上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一种生理上的惧怕. 来自于原始性的直接, 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我们太习惯被文化掩盖过的一切了. 当然也有些朋友相当开心, 象是狼狼地娱乐了一下.
其实, 这件作品是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反思的场所, 看着两头猪的性交, 想的是人的事情.

问:怎样在猪身上印字?

答: 作品有难度, 做起来就有意思. 人能听话, 物可摆布, 唯独动物没有 “文化”, 两套语言无法沟通. 最早的计划是将文字印在人身上, 想了有几年, 但一直没动手, 总觉得想法没有到家. 一是用真人在展厅里做的方式简单, 太直接也太偏向性的问题; 二是如果用照片或影视媒体转换展示方式也简单, 又太不直接. 文字印在动物身上却充满了物种上, 进化, 文明, 沟通及混杂感的暗示, 体现了文化作为一种纹身概念的意义. 两个完全没有人为意识的东西, 身上却带有文化符号, 又以最本能的方式努力地交流着. 这种简单和直接, 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又值得思议的程度.
在动手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先要向动物医院专家了解猪的皮肤接受程度, 即印字是否会有不良反映或意外. 另外是麻醉问题. 猪的麻醉很特殊. 大动物长时间麻醉要做乙醚呼吸麻醉(ETHER), 要在实验室用复杂的设备. 一般静脉注射用药量须根据猪的体重严格计算配制, 但对有些猪效果不稳定. 最好的一种是进口的, 叫酊酊醇(CHLOERTONE), 但尽管1.5小时. 在猪没有自然排泄之前不能连续麻醉, 否则会中毒. 所以选择印字颜料必须是无毒, 速干, 牢固的. 事先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 做了反复实验, 以确保在有限时间内的顺利完成.

问: 两只种猪最后应怎么处理?

答: 最初的计划也是最文明的是将它们放生回自然, 但这又是最有问题存在. 因为它们实际上已经不能回去了, 到处都是人为过了的环境, 人已经不能和它们自然共处. 谁都不会允许我把两头猪放到王府井大街上(这是我们设想过的计划一部分).又由于它们多少代被饲养, 在真正的自然状态中, 它们已经丧失了自生能力. 它们就象人类生产出来的任何一件产品一样, 或是塑料的或是肉的. 人们在提倡保护动物, 给它们自由回归自然的同时, 已经把它们按人的利益异化的不是自然的猪了. 实际在我之前, 它们就已经被一种叫 “文明”的东西纹过身了.
“养猪” 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个实验的过程, 一个有关社会科学的动物实验, 有很多的课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