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 中
小 在荒芜的旷野中探寻精神的根源 2008-3-25 19:34
tcgnordica
在荒芜的旷野中探寻精神的根源
——管郁达、罗菲与和丽斌的谈话
时间:2007年1月13日14:00
地点:昆明丹提咖啡吧
录音整理:霍蓉
关键词:荒野 蛮荒 回归 去除文明的因素 有距离的观看
谈话概述:
谈话中管郁达认为,在云南讨论艺术,和自然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和丽斌的绘画《荒原》虽然和风景有关,但还是应该放 在一个更大的当代文化视野中来看待,和丽斌不是一个风景画家。罗菲认为现代主义第一次向旷野回头得到的是虚无和绝望,而今天再画这个题材,要么回到现代主 义,要么就建立第二次经典。和丽斌认为绘画是为了解决人自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问题,回到精神的原点荒原恰恰是为了去除现代文明的因素,更本 质、更清醒和有距离地面对和解决今天都市生活中的诸多问题。
———————————————————正文———————————————————
管郁达(以下文字中简称“管”):如果仅仅把和丽斌成看是一位风景画家,我觉得这还是一个现代主义概念。丽斌的作品其实应该放在一个更大的视野当中来看待。你看罗伯特·休斯写《新艺术的震撼》,一开始就写对自然的憧憬,他将十九世纪工业革命以来、机械文明到来之后,城市对人的压迫和艺术家如何投向“田园”这种文明还没侵扰的地方,作为现代艺术史的一个开端。所以,风景画和自然的关系,或者说人对自然的态度,肯定是现代主义非常重要的一个源头和开端。所以,简单地讲丽斌是一个风景画家,这个人画了一些自然风光的东西——山啊、水啊、草啊,仅仅这样的话,太单薄了。
和丽斌(以下文字中简称“和”):“风景”这个词始终绕不开,也可以说是借用,我们现在谈很多问题多是借用现代主义时期的称呼、理论,可能要很准确的话,当下的梳理应该提出一些新的……
管:在云南讨论艺术,尤其应把艺术放在当下的语境中去讨论,艺术家和自然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当然,很多艺术家也会把风景写生当成一个事情来做,就像院校中还保留了风景写生的教学课目,但我想说的是,人和自然的关系”——具体的样式可以称之为风景画——肯定是构成了理解云南当代艺术重要的主线。不但是架上这个媒介,其它媒介如影像、行为,在云南都多多少少与质朴、原始的自然保留着一种更为密切的关系。前年在深圳《缘分的天空》的展览中,我和叶帅的谈话中也讲到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很多云南艺术家不想被界定为一个区域的艺术家,不想和云南的风情、民族、地貌的特点产生联系,他们认为自己
的艺术是超越了地域性的,是在现代主义背景下工作的艺术家。但是我觉得,回顾现代主义的历史,可以发现从印象主义的开始,塞尚他们的工作也是建立在对自然观察的基础上。所以,我觉得和丽斌的作品应该是重新回到艺术现代性的源头,在一个新的语境下重新讨论今天艺术面临的问题,这就不是一个简单地谈论艺术的样式:风景、山水啦。我看丽斌早期的作品,90年代的一批作品,对自然的表达表现主义的意味非常浓,我觉得那是一种原始的表现主义。后来,过渡到90年代后期,慢慢转向了对材料的研究,虽然表达的主题还是和艺术家关注的对象有关,但明显看得出是一种理性的思考占了上风。再就是最近的这两年,又重新回到和90年代早期比较相似的对自然的原始混沌的本质的探究。你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谈一谈。你为什么要返回去?这么做是基于什么?
和:这可能是个人的宿命决定的。比如说,为什么会和艺术发生关系,为什么会喜欢艺术,这也和宿命一样,很多艺术家会以不同的方式来探寻一些本源的、生命自身的题问。我的方式就是回到原点,我觉得这种原点的自然应该是高于带有人类痕迹的自然,在更本质的自然中将自己代入来感受某些东西。当然,这些东西是在事后自己反省、清理以后才看清自己的轨迹。其实九十年代初,我开始尝试创作,出来的就是那种类型的东西了,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就是很感性的。当时还有一个契机,94年的时候,有两次到四川的西部、北部,到九寨沟、阿坝,成都平原绕了一圈,然后夏天去甘肃、新疆,之后回来我就开始画最早你看到的
西部风景——很混沌的东西,95年又一个人去了陕西、内蒙古。现在我回想起来,还是有种注定的东西,就是当时的远行看到了很多风景各种类型的,比如成都平原就是很滋润、秀美的感觉,但给我震撼的还是西部原始的部分,可能是那部分触动了我,当时就无意识地画了一批,对我来说那批作品也算一个重要阶段。工作以后回到城市,在城市的环境中产生的东西就有了很多冲突。我觉得线索总有一个前因后果,跟前面不同在于之前的作品是很混沌的,工作以后除了混沌还有很明显的冲突。可能每个人在每一阶段都会面临问题,但作为艺术家他的问题在更深层次,不是外部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个终极就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对自身的探寻。在这个过程中,每个阶段做的作品都是这种反映。
罗菲(以下文字中简称“罗”):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近期的《旷野》系列是到这种特殊场景中去追问,那么落实到具体的问题就是,这个系列为什么会是旷野、荒野的这种类型的场景?
和:因为绘画只是一个探寻自身的手段,那么,像这种荒芜的场景剔除了人类文明的因素,剔除了文明的痕迹,它更本质。在这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场景里面,自己才能更深入地清理自己或探寻自己。
罗:可不可以这样的理解,你前几年的作品都是与中国传统山水的图式,与现代媒材报纸、杂志混杂在一起,那个阶段是通过一种图像学的方式来问这个问题,然后发现这种方式不一定有结果,才转向比较实在的,背着画架画框去虎跳峡去自然中,是否有这种联系?还是这两个图式是平行的,不是一个比另一个更深入?
和:应该不是平行的,我最早是很混沌的,传统山水是之后的,中间有个契机让我走回传统山水的那种图式,当时想在绘画语言上跳开现代主义的语言逻辑,试图在中国本土的逻辑中找到些东西,在自己的土壤中能给自己更多信心,试图产生一种新的语言,所以很放开的用中国传统和西方表现主义结合的方式,但是进去以后感觉还是跟自己的内心有距离。
管:在刚才罗菲的提问和你的回答中,我发现一个矛盾,就是你一直在讲对自然对象的描绘是艺术家自我情感或心态的投射,自然只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物体。那这种投射肯定是主观的了,但你又讲到“原点”是一种原始的混沌的自然,在绘画中所呈现的意象是旷野、荒芜的图像景观……,这种原始的混沌的自然难道不也是一种主观的投射吗?
和:只是目前走到这一步。
管:我想问的是,所谓“原始”的概念,“荒芜”的概念,其实还是一个现代主义概念。比如我们说“原始”,是人类学中对史前社会的界定,我们说它是“原始”是基于文明的进化观念来讲——没进化之前的状态是原始状态。我们讲“旷野”、“荒芜”在现代主义诗歌中意象,比如像在艾略特、乔伊斯的诗中,它指代的其实是对“文明”观念的一种反省。这里面便暗含一个东西,你称之为返回到“原点”也好,如果要是没有“文明”的进步,没有城市的扩张,没有现代社会人类身心所受的挤压和身心的二元分立,所谓“原始”与“原点”是不存在的。
和:对对。
管:“原始”就是原始人的“常态”,对不对?那么这里就有一个有趣的问题,也就是说,很多艺术家都会把对自然的回顾、重返伊甸园当作自己艺术实验工作的起点。云南的很多艺术家比如叶永青、张晓刚、毛旭辉他们都画过风景,但后来他们都慢慢地转向都市题材。比如说,毛旭辉的《日常史诗》和《剪刀》,张晓刚回到中国家庭的《血缘》。我觉得他们都是根据自己的生活状态做了一些调整和移位。有意思的是丽斌可能是在每一个阶段都往回看一下,嫁接中国山水的图像,现在画的这种荒原、旷野的图式,还有90年代的那组对混沌自然的描绘,几乎每一次你往前走的时候头都是往回看的,是不是?
和:是,其实我是一直往回看的。我觉得从心境上试图往回看,肉身往前走,包括很多在世俗中的各种机缘、日常的东西都逃避不了地往前走,但是心境一直试图往回看。
管:在你的绘画中,我发现一种忧伤,一种挽歌式的情调。其实丽斌的作品骨子里还是抒情的,但这种抒情越来越哀婉,尤其我看你后面的作品总能感受到一种非常哀婉的、挽歌式的情调在里面。这种哀婉是不是你对今天进化式的文明的态度呢?比如说作为原始的、自然的、混沌的人到进化为文明的机器,在这两者中你的身份很游离,一方面你不得不选择,就如我在丽江时你跟我讲过的经历,你跟着父母到处迁徙,从姚安到楚雄到牟定又回到楚雄,然后又到昆明,最后回到一个所谓城市人的身份,在大学里当老师、教书。我看你的作品能感到你走两步就往回看一下,总是想再回到理想化的混沌自然,那种自然其实已经不存在。这样一种哀婉的、挽歌式的情调,在今天来讲,它意味着对进化和文明的某些方面的警戒,是不是?所以我觉得你的身份在一直在“文明”和“原始”之间游离。
和:其实我对现代文明没有很明确的态度或情结,可能有质疑,对进行时的东西都持怀疑态度。 但对往回看的东西是没有怀疑的。
管:那么为什么要往回看呢?这是出于历史主义观点还是……?
和:这很难描述,我只能用“宿命”这个词,就是自身注定的东西在召唤你往回看。
管:你这说法有些像纳西东巴师傅的说法了。呵,有点玄学。
和:真是很难用理性的语言来描述。我对现代文明的态度是一种有距离的观看,所以我在艺术上所选择的方式是回到很过去式的,是跟现在时有距离的,是一个反差,我觉得这种反差可以让我更清楚地来看现在。
管:早先画风景的人并没有深入到风景的本质、自然的本质中去了解,现代主义从印象主义开始,即便是浮光掠影地描绘让艺术家感动的光影的时候,其实已经暗含一种态度。就像火车开始出现之后,印象主义画家也去描绘火车站,描绘这种工业景观也是一种态度。我觉得你表达什么和不表达什么,其实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不一定是我要反对什么,但至少艺术家对此是存有疑问的,不是全盘接受。我们说说你第二个阶段的创作,在中国的艺术传统里面,人和自然的关系从来都是在农业社会背景中,在田园牧歌里营造出来的一种和谐,所谓“天人合一”,体现出的人和自然最祥和的景观。这种景观,这种最诗意的日常方式,后来因
为现代化进程,其实就是西方的坚甲利炮、工具理性主义进来之后被打断。以至于后来中国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把我们的传统连根拔起。比如讲到风景画的概念,中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艺术家画风景画,主要是因为学院教育里面有一个科目训练叫风景写生,你们都接受过这种训练。中国传统的文人画中没有什么风景写生的说法,“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住的地方要有竹子,他不画那个画什么?黄宾虹住的地方一推门就是西湖就是山水,他的画就是日常生活的一种状态,生活方式的一种呈现。古代中国艺术家几乎所有的都是风景画家。而在文艺复兴时期,为什么艺术家都把人画得那么高大,风景只是作为点缀,这是因为在达
芬奇那个时代,人性开始膨胀,人是万物的尺度,启蒙把“人”的观念凸显出来了。这也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种状态。我觉得丽斌后来有一个阶段,就是用报纸制作的作品,对中国山水意象的借用,这组作品我觉得非常重要,它蕴含了一种对中国自身所拥有的伟大传统的历史主义态度和尊重。所以,我觉得应该反省一下风景画的概念,西方的观察方式和艺术方式把整体的生活和整体的艺术割裂成科目,比如风景画,中国画现被分为花鸟、山水、人物等科目,但中国以前的画家哪个不画这些东西,不画几笔花草、几笔山水,因为那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但十九世纪以后,工具理性这套西方的方法进来以后,中国炮制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学院艺术教育系统,这种学院教育在法国找不到,而且在美国也没有。丽斌的做法未必是有意识的,但这种回到身体状态、回到原初感受的努力——表达你熟悉的、感兴趣的东西,表达你关注的日常事物和自然。这其实也是在和学院主义与当代艺术的教条唱反调。当然,那个阶段你对中国传统山水的借用,不是一种怀古,也不是摹古,不是一种文人心态,而是企图通过图像方式的调整达成观念性的思考,然后再过渡到现在这个旷野的阶段。
和:是寻找的一个阶段。
管:是寻找的一个阶段,对吧,罗菲?
罗:所以,刚才我问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两组作品的关系。我的理解有个递进关系。
和:就是一种递进的关系,从心境来说,传统山水其实和我的心境不吻合。
管:对对。
和:我只是试图从那里能找到根源,但是没找到,现阶段我想的就是把那种文明的因素尽量抛开,再往前找。但是做到现在我发觉有一些问题,比如之前受学院教育的影响,长期以来形成看的角度、看的方式是焦点透视,我觉得焦点透视的习惯对我这种个人的绘画结构有很大阻碍。上个阶段我主要在解决用笔跟内心能吻合,现在已经基本解决,可能下个阶段就要重新清理观看的习惯、观看的方式,这是个很大的阻碍。因为这种透视方式是一种机械的方式,照相机式的,看什么都有个框。
罗:我理解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你说观看本身,它的突破方式不一定是在透视学这个概念上:要么散点透视要么焦点透视,这是我们所谓的东西方差异。它可以在都市经验中获得突破,比如数码生存带来的视觉经验。另外一个方面是观看主体的位置,从我的理解来说,你作为一个追问者是以第一人称的状态进入到场景当中的,其实画面感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让它更强烈。
管:对,自我,自我的投射
罗:是更直接的,有镜头感的。
管:这种经验还是一种现代主义经验,中国传统的山水画强调“无我”的时候,事实上还是一种更自我的表达。贡布里希问过很有趣的问题,“是因为中国文人画家这样画山水,中国的山水就变成这个样子,还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山水,画家才去描绘它?”
罗: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管:因为中国的山水明显都不是塞尚式的结构和造型,它是隐山无痕的,它完全不是一种结构的、物理的东西,而是一种带有逸气和仙气的自然,这是很主观和很自我的。贡布里希的提问很精彩,如果按西方人的观念来讲,艺术家对自然进行忠实描绘时有一定的方法论,但这种方法论是物理方法,就像当年塞尚画埃克斯山的时候用几何的东西,用立体主义的方法来概括自然,他实际上遵循的是一种物理和地质方法。而中国人更多的是一种美学方法、人生伦理学方法,这个山是神仙居住的,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觉得丽斌对自然的观察,刚才罗菲讲得很有意思是自我的投射,是“我”看的行旅,是观察者“我”看到的山水、草木。
我们来追问这样一个“我”,初步分为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一路走过来,丽斌的整个心境已经不是传统的现代主义的方法了,它不仅仅是形式主义,从透视学、结构上去改变一种观察方法,它包含了很多,刚才罗非讲的观念主义的经验,包括身体的经验,身体行为的经验,因为你做过很多这方面的尝试和实验,但最后你回到架上这个手段的时候,我觉得今天你对物象的表达综合了很多现代主义之后的视觉体验和身体经验,对吧?
搜索更多相关主题的帖子:
和丽斌 罗菲 管郁达 荒原 风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