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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査常平:当代艺术与都市的关系逻辑 2008-4-4 14:25
zhachangping
当代艺术与都市的关系逻辑
查常平博士(《人文艺术》主编)
随着20世纪90年代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展开,都市生活已经成为中国人的主要生存样态。在大陆的当代艺术界,批评家王林早在1997年以“都市人格”为主题关怀举办了系列展览,其学术文献刊载于《都市人格与当代艺术》 中。即使在向来比较保守的中国画领域,不仅不少艺术家们在表现题材上转向了城市生活,而且一些批评家还就水墨、都市与现代性的问题展开讨论,甚至预言说:“以中国当代城市生活为资源,由中国有代表性的现代城市作为艺术创作和艺术推广的先锋,中国的现代水墨艺术有可能在21世纪展开中国传统艺术新的历史,超越于‘东西方’的二元对立,中国当代艺术家应该也能够对人类文明作出自己的贡献。” 不过,所谓“东西方”二元对立,其实是一个伪问题,是由批评家及受其影响的部分水墨艺术家所设定的。因为,当代艺术首先需要艺术家创造个人性的艺术语言图式,其次是传递人类性的艺术观念。至于作为民族或种族共同体的“东西方”,其本身就是一个亚人类观念,在最低层面和个体生命无关,在最高层面和人类生命无缘。 无论怎样,都市作为一种当代人类文化现象,艺术作为它的图式表达,两者有着逻辑上的相关性。
在逻辑上,以文化名城成都的艺术事件为例,当代艺术与都市具有四重关系:艺术中的都市、都市中的艺术、艺术与都市(游离都市的艺术)、都市与艺术(都市边缘的艺术)。前两者属于内在关系,后两者属于外在关系。
1. 艺术中的都市
艺术中的都市,指都市场景就出现在艺术之中,即在艺术家的作品本身中就有对都市问题、都市人的生活状态的呈现。艺术家以都市人的生存处境为主题关怀,但并不停留在某种外在的表达上,而是深入到其具体活动的场景内部,进而用都市的场景片断构成作品的元素。这正是成都两位年轻艺术家韩情、刘兴(芯)涛的艺术特征。
都市与乡村的最大区别在于:它本身乃是人类活动的产物。乡村是人与自然关系的表达。乡民的生活,主要是耕种土地和料理家族事务如举行家人的生死婚娶之仪式。而今中国大规模的乡村都市化运动,不但使农民离开了自己的土地,而且他们是作为无权者来到都市。他们不但沦落为无产阶级的一部分,更是无权阶层的化身。即使这样,他们依然愿意放弃对自然的依赖,向往到都市中去过作为一个人的生活。都市是人与人共在关系的表达。和西方古代把都市当作超现实的象征相区别,中国历史上的都市更多属于俗世的而非世俗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世俗之城如古代印度的皇城、耶路撒冷等是相对于神圣的上帝之城而言的,俗世之城就纯粹以维持人的肉体生命的生存延续和事实性的世界为使命。现代的都市如北京、上海、广州、成都,不过是这种俗世之城的典型,是现代人集中力量消费物质、奢侈炫耀、娱乐肉身的场所。其中遗留的任何神圣的之地如教堂、寺庙、文化古迹,即使在古代也是俗世的政治、经济的派生物,而在现代却以旅游的名义逐渐成为大众化娱乐的一部分。它们只与少数边缘人群如信徒、文化人的生命实存发生关联,象征着一个城市的文化含量。如果城市是“天堂、尘世、和地狱三者融合的交界处” ,那么,西方的城市之夜更多是天堂与尘世的融合,中国的城市之夜却更多是尘世与地狱的交汇。后者正是艺术家韩情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竭力呈现的主题。
另一方面,夜生活的存在,更是都市与乡村区别的基本标志。对于农民而言,只有夜晚而没有夜生活。其实,对于现代都市人来说,夜幕降临的时候才是一天属于自己生活的真正开始。在白天,我们为了生存必须同他人合作,把我们的职业身份展现给他人。“只有到了晚上我们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才开始解放自己;白天我们假装天使,道貌岸然,夜晚我们才和魔鬼一起放纵激情和欲望。夜是我们欲望的天堂,是我们内心想要到达的地方,然而夜也是地狱,我们在夜里沉沦,我们在夜里将自己放弃,我们在夜里体验淫荡和奢华。如果白天是生活的全部高潮,那么在夜里我们开始体味人生的真谛。”
韩情的夜景图,最早出现在1992年一幅名为《强光》的作品中。画面内容为行人在夜晚过马路,用手挡住来自车灯的光,其心灵面对危险的撞击瞬间。两年后,同样的画面出现了四个人,蓝灰蓝灰的色调,压抑而苦闷。1999年,他对光更加敏感,“《世纪末的预言》系列,便是对夜里的当代人之生命的询问。夜色中的人与物,包括行驶的汽车、赶路的人群、期待爱情归来的男人,无不充满恐慌、焦虑、不安。黑灰色的整体画面,虽然偶尔也有闪亮的红色、蓝色穿过,以破除和减缓人物的心理压抑感,但谁也逃离不了黑暗的跟踪。‘人们用尽智慧极力在摆脱黑暗、战胜黑暗,而繁华的夜景,却隐藏着世界黑暗的最终结局’(韩情语)。” 不过,当时的作品,带有写实性的抒情特征。这种写实性的因素,即便在2002年的《街灯》系列中依稀可见,如第10、11、12号中倾斜欲坠的垃圾桶、泥泞路上颠簸的小车、在殷红灯光下疾驶而去的公共汽车。总体上,在经历了短暂的写实性抒情后,韩情的夜景图演变为一种表现性的、写意性的抒情。它们从2003年开始成为他的主导性的原初图式,一直延续到2004年的抒情化倾向。或许,它们更能够传达出艺术家个人情感性的气质。《街灯》系列(2003-04)里,主体图式都是朦胧昏暗的两排街灯从里向外形成V字型,倾斜而不对称的构图、闪烁而不明朗的路灯、紫红而不清楚的路面、隐约而不写实的涂鸦,从外往内看仿佛正在拥向远方被那里的微光吞没,从内往外看它们又如同从深处亡命逃离出来。“这些街灯照着的大街,华丽空寂,给我的是孤独、失落、失意,一种游荡的、无家可归的倦怠了想回家的感觉,一种抹不去的伤感,始终带着一股躁动,让人深深地胶着其中,隐藏着的诱惑使人心动不安。”(韩情语,2003年9月)我们从《街灯2003第22号》的墙上涂鸦,可以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某个都市人在夜晚回家途中,把自己灵魂深处的心理愿望画在墙上,主观的隐秘性诉求得到客观的表达,既是一种心理的自由释放,又是一种情感的自然解放。如果说都市本身是人类设计的产物,那么,在中国有权者的心目中,街灯却是现代都市文明繁荣的象征。于是,在各地才有所谓的浪费能源的光彩工程,其实在韩情的抒情图式里,这不过是都市少数人热爱虚荣的面子工程。
韩情夜景图的另一特征,是其画面上无人的场景图式。无论2001年后的《街灯》系列还是现在延续着的《楼道里的灯》(2003/06),我们只能看见艺术家所看见的危险昏暗的灯光,却看不见在其中活动的人群,或者说隐没的人群为艺术爱者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在街道的灯光下,“文人迈着龟步,在这里寻章摘句,他们从街头的每一个片断中采集诗的意象;乞丐蜷缩在这里,紧缩着脖子,看起来是胆怯的目光,却富有经验而锐利地盯着过往的行人;而妓女通常借助于符号的招摇,带着客人穿过街道的尽头,消失在城市的黑暗深处”。 在消费夜生活后,匿名的都市人从理想的幻化状态回到真实的现实,回家途中的孤独、感伤、迷惘、茫然、不安,也许只有在无人的艺术书写中才能得到完美的表达。紫灰的天顶、黄色的灯光、虚幻的油痕、翠绿的平抹、土红的背景、锌白的着色,以及由浅入深的绘画过程,已经足以将当代都市人的躁动的夜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只有灯光而无人的场景,为艺术爱者步入其中留下无限的空间。艺术家吁请他们同构幽深难言的意境。这或许是韩情在近年的《夜晚旅行》(2005-06)、《灯光下的椅子》(2004/06)系列继续把人物从中隐去的内在原因。从前者穿梭不息的画面,我们可以想像其主体是无家可归者的旅行;从后者倾斜摆放的公共塑料椅的殷红,我们能够明白其等待的是无所安慰者的小息。
总之,韩情夜景图仿佛在告诉我们:人生如《夜班飞机》(2006)的行客,从一个机场到另一个机场,又从一个宾馆到另一个宾馆。夜不是人的家,但白天更不是我们的家园。人只是客旅,人生只是旅行。“当夜色降临的时候,人们像灯蛾一样寻着灯光而去。我常走在深夜的街道。我被这个夜晚的灯光所诱惑。看似美丽的景色却显得空旷而寂静。这冷冷的城市诱人的灯光,渗着美丽的污垢,低沉、高昂而糜烂。那闪亮的灯光似一曲曲女妖的歌。”(“夜里的灯”,韩情,2004年3月)
除了对城市中心夜景的抒情性体会外,在绘画过程中,韩情总是离不开爵士乐的伴奏,处于感性的兴奋状态。他的画流露出爵士乐的令人留恋的伤感之美。他把自己的艺术书写状态与对爵士乐的倾听融合起来。或者说,爵士乐独特的音乐美,构成韩情的一个灵感源泉。每当画完一幅夜景,他似乎在画面上表达的是对爵士乐的全部感受。他会久久矗立在它的面前,为释放其中的个人情绪所感动、发呆,如同刚从酒吧、舞厅出来的一对恋人那样喜悦自足。夜游者总是在都市之夜中寻求满足,而艺术家却在艺术书写中谋求解放与再生。他的夜景图,“灯光圆圆的,一排一串连在一起,像波浪一样有起伏地伸向远处,看上去柔乎乎柔乎乎粉乎乎的。看着画,人心有些发软,还潮潮的。轻微的伤感,似有似无的思虑,来去无踪的拨动,一番爵士乐的暗示与处境。”(“夜景•韩情和爵士乐”,程从林,2004年3月)
如果再从韩情的人生经历探索他的这种夜景图式的根源,那么,我们会发现它同其在四川美院时期经常听见小学生离家出走的事件相关。1992年,他画过一些戴红领巾的失踪小孩。他复印放大拍摄的孩子照片,画成黑白的复印效果。其中,《放学后两个不愿回家的男孩》背着书包遛达在空旷的地方,背景为高压电线。都市社会对孩子人性的压抑,也是成人要在夜生活中寻求慰籍的原因。孩子消失在夜中,夜晚的灯光、街道、夜游者主观的隐秘感受,于是涌现在韩情的夜景图中,成为他为之倾倒献身的对象。
如果说韩情的作品是对都市中心无人之夜景的表达,那么,刘芯涛的作品却是对都市边缘有人之夜景的呈现。
刘芯涛的溃夜图式,只是隐约地存在于他的早期作品中,而且更多是在主题关怀方面发生关联。《都市民谣》(1997)把都市人用麻将、纸牌娱乐的片断,一同画在涂鸦后的墙上,或者以冬天的衣物为画面的背景内容。《伞下的合影》(1996)是人无关而共在的摄影瞬间,《青春无限》(1999)传达的是都市女性虚情假意的娇柔妩媚。所有这些作品,事实上都和都市人的否定性生存状态密切关联。不过,《恍惚的人》(1999)总是被悬置于半空中如梦不真,它所暗含的夜的主题,同上述都市人的题材一起,发展出他近年的场景之夜。至于图式关怀方面,2005年的《逝去的风景》系列,比《中国风景》系列充满更多写实因素,其中高高耸立的烟囱代表着一个轰轰烈烈的工业时代的结束。“它的主要意义在于开掘出一个关于破败的空间记忆的主题,即通过让一个物质现实的破败进入视觉记忆后的感伤主义化,使这个破败状态转为一种审美化的影像现实。”(“临界的物质之夜的景象——关于刘芯涛绘画的主题”,朱其语)同期的《中国风景》,把传统山水画的写意风景与现代的都市夜景并置成立轴,在一种荒诞的对比中展开了对乡村县城的都市化的荒诞的批判。因为,古典山水与现代都市的融合,无论在艺术实验里还是在现实规划中都只是外在观念意义上的融合。这或许是刘芯涛毅然决然地转向溃夜图的艺术实验的深层动因,即使它能够为自己带来丰厚的经济利益。不过,正是从其中的片断场景,我们可以隐约地领悟到溃夜的内涵,一种不伦不类、趋向腐朽沉沦之夜的规定性。
溃夜图的场景图式,开始于2005年刘芯涛完成的一张彩色作品(《溃夜05-1》)。一座棺材式的长方形建筑,如一艘行使在水面上的旅游船,船底呈血红色正在流淌腐化,里面倒影着灯光,屋顶模糊不清的绿色植物也处于腐烂的过程中,建筑物前的路标牌孤零零地伫立、无人理睬。他“以《溃夜》命名的这组作品,将我们的视界引向白天喧闹繁华尽落的暗夜,县城空旷的街头、无边的灰暗、模糊不明的灯光、失落孤寂的行人,只有商业厨窗和广告灯箱闪着覆盖一切的欲望之光……用四川艺术家熟谙的传统表现性的笔法涂抹的这些单色风景,表达出一种空虚焦燥的生存感受,真实裸露的感情和挥之不去的伤怀与乡愁。”(“《溃夜》的焦虑与哀愁”,叶永青语)
《溃夜05》系列,处于城市之夜患绝症的初期;《溃夜06》系列,夜的绝症扩散缓慢,但画面给人的还是不治之症的感觉,依然没有得医治的希望。溃夜图的前景边缘溃烂,仿佛夜里一场暴雨后还没有清理的街道,而且是一条条没有灯光的街道,遍地充满水淋淋的污垢正面向观众蔓延过来。《溃夜05》系列溃夜图的后景,大多为写意的几何图式,用四川艺术家惯用的表现性笔法单色涂抹而成,或为一段雨中朦胧的夜路,或为路旁夜晚赶路途中映入眼帘的农舍,或为夜间进城转角处的一座灯光微弱的大楼,或为县城街口一块肯德基的招牌,或为上方挂有毛主席像的城墙门洞,或为行使的双层公共汽车与其后的巨幅灯箱广告的辉映,或为被射灯照得明晃晃的礼堂式的建筑。假如你生活在都市,却不明白这种寄居能否持久,于是,你会踏上还乡之途。只要你跟随艺术家在雨夜从路上来到一座县城,你就会沿途所见这些依稀意象,从无人到有人,从有人到鬼影般的人群。《溃夜06》系列的画面,完全取自县城的都市生活夜景,表明生病之夜在夜中怀胎受孕,除了前景边缘溃烂更深外,局部也开始流脓,刘芯涛故意在黑白色的画面上保留下流汤滴水的果效,素朴而单纯。其中充斥的意象,为丰胸减肥的女性广告、映射着公共汽车的广告灯箱、古老幽静的庭院前台、恋人依偎着的汽车站台、刚从远处驶回的私人小车、邂逅相遇又分手的行人、躲在灯箱背后拥抱热吻的恋人、餐馆污渍油腻漫过的下水道井盖、下身半裸侧躺面向观众的女人、即将拆除的街边市民人家、麦当劳的迎客灯箱广告、被撞翻在地的摩托车。总之,廉价的小车象征着生活的品质、相爱的情侣意味着生活的甜蜜、污浊的井盖表明生活不在乡下、耀眼的灯箱期待人迈入豪华的消费、拆除的房屋使人充满对新楼的幻想,它们共同组成当代中国大部分中小城市城市化的现实。由于艺术家本人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正在经历着阵痛的城市,他了解那里每天发生的事件,更明白人们对大都市夜生活的渴望。他用表现性的艺术书写的方式,记录下即将消逝的这一切夜生活事件。因为,“人生活在一系列的事件中,而不仅生活在一系列过程中。这是精神的系列。瞬间的洞察、瞬间的决定、瞬间的祈祷——在空间世界中可能毫无意义,但它们把生命凸现了出来。” 可以说,他的每幅溃夜图,乃是对都市小城人群的夜生活场景的写意书写,他名之曰《溃夜之一事件》(2005)。“在形式上,刘芯涛的画面呈现为一种上半部的摄影性影像往下过渡到一种表现性的笔触和大块风格化的斑痕,下半部分通常就像一摊溃烂和流脓的巨大伤口。”(“临界的物质之夜的景象——关于刘芯涛绘画的主题”,朱其语)
这些图式,注定了要成为一种历史的视觉记忆,它们是为了将来的读者理解中国在21世纪初期的现在而预备的图像文献。作品所表达的对象在现实中虽然是暂时的,但是,这种艺术书写却具有永恒的价值。因为,对于艺术而言,永恒之物其实不是在物理时间中永远存在之物,而是在其中正在消逝之物。城镇的城市化、城市的都市化,在欧洲经历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在今天得以完成,而在中国的有权者看来,欧洲人的一千年不过是中国人的十年或几十年。这种急功近利的美学所造成的中国人的城市人格心理问题,也许需要花一千年的时间来克服。即使是天才的艺术家对此也束手无策,他们能够做的工作就是见证其间的历程。刘芯涛的溃夜图,正是对遍满华土的城镇的城市化、城市的都市化历程的艺术记录;图中街道上匆匆行走的过客,预示着这个历程的非人道性及其转瞬即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