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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艺术圈里有句私下的名言,叫作:des gouts et des couleurs, on ne dispute pas。直译过来,大意是:“品味与颜色,姑且不论罢”。

话似简单,看似无谓。仔细想来,却意味无穷。

这便是90年代西方当代艺术世界对自身的讽刺,或它的写照。

90年代,西方艺术争论的一个重头话题,就是——什么才是“艺术”?教父杜尚的马桶颠覆了传统,从此什么都可以是艺术。换句话说,艺术变成一个动作,一个念头,一场宣言,一次事件,就此延续了整整一个多世纪。

西方艺术界也曾忧虑过:从此失去了审美标准,什么才是“好”的艺术?如果什么都可以,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最终,只有依靠 “创新”与“独特”来做个判断。做第一个,成了名副其实的“好”的标准。艺术的意义,便是那首当其冲的先锋精神,那尚未被人挖掘过的形式、概念、动作、想象...  

从某种程度上说,西方的政治民主概念,从启蒙时期到现在,大概只有在当代艺术中(以及当代艺术的体制化中),才得到如此完美的体现。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权力,都有肯定自己的权力,做你自己,张扬个性的独特,挖掘自我的唯一,这不是理想国中描述的那般,还能是哪般?民主在西方当代艺术中达到如此程度,前所未有。但且慢,这样的文化民主,是否等同于文化本身的民主呢?这显然又是后话。

如今,当西方描述当代艺术的整体状况时,常用到的词是“多样性”或“多元性”,而评价体系则多接近某种“相对主义”。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相对的好坏。没有判断性的词,只有描述性的词。

比如,如果我们想说这件作品好,那么,我们如何说明:这件作品比其他作品好?又或者,如果我们想说这件作品不好(不过这样的情况在西方90年代艺术语境现实中并不多),又该怎么说?到头来,描述性的词汇最常见。不管好坏,把作品描述出来,由大众评判。可让人失望的是,西方大众似乎越来越不买当代艺术的帐。看不懂,不喜欢,自然可以不看。在西方,当代艺术也是小众的事儿。目前的情况是,一切市场说了算。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判断力本身失去标准的时代。康德的第三批判《判断力批判》反复出现在西方当代艺术语境中,却无法改变当代艺术生生不息的态势,以及难以自我评价的现实。也许,真正的现实是,那些“保守”的艺术史学家(特别是欧陆派系的),难以摆脱掉以往的启蒙哲学审美原则。这一次,北美大陆对欧洲哲学进行了一场成功的“登陆”,一向自诩为傲的欧陆美学,向北美分析哲学敞开了“友好的怀抱”。

重语言与形式,轻内容或意义,这也许是把握当代艺术的窍门之一,尤其是当艺术家也更愿意三缄其口,留待众人叵测之时。作品的阐释意义——包括误读、误解——都成为构成作品意义本身的因素之一,更不肖说围绕艺术作品环境的话题——作者的意图、作品的社会意义、政治意义... 这是一个乱灯谜,越猜越乱,越猜越有趣,越猜越起劲。

话说维根斯坦的语言哲学作为分析哲学的基础,在美学方面,将关注力导向作品诞生的语言环境,以及语境对作品意义、价值的决定,而非作品本体。然而,关键恰恰在于前后两个维根斯坦的哲学观转变。语言是理性与感性交织的产物,言语是懂得自我保护、伪装、变异的“狡猾”的角色。就好象那位老去的维根斯坦感叹的:“凡能够说的,都必能说清楚;凡不能谈论的,且保持沉默也罢。”就美学的前途本身来看,艺术的形式终究无法取消艺术的内容么?

说的人,不说的人,和懒的说的人。这便是西方当代艺术的语境现实。如今,策展人本身也成为了“作者”,展览便成为策展人“观点的作品”。当艺术家选择不解释自己的作品时,策展人的理念成为指导观众的引线。希曼在69年实现《当态度成为形式》展览时,当代艺术的阐释学显然又自我深化了一步。从此,当代艺术愈发接近一个“事件”,更需要从社会学的角度去体认。然而,对西方当代艺术界的一个有趣的社会学考察即如下:做艺术家的只做不说(或少说),做艺术评论的角度多样且自圆其说,而做美学理论的除了“愤恨”则无话可说(一位西方艺术史学家所言),这里且不论近年来西方的一些反美学思想流派。

无论如何,实在的是,当我们看到一件艺术作品时,总免不了问一句:这件作品的含义是什么呢?对意义的追求,仿佛是观众的本能。不过,西方当代艺术的现状,在一些社会学者的眼中,反而更接近“皇帝的新衣”,大家都爱凑热闹,知道皇帝大人在眼前,却没人敢把实话说出来:“他其实什么也没穿啊!”

可说与不可说,艺术的根本问题。从前,艺术与诗学难分难舍,诗歌的朦胧仿佛揭秘了艺术真谛的不可言性。如今,从维根斯坦到皇帝的新衣,其味道显然已改变。品味与颜色,我们姑且不论罢。审美判断与言语的游戏,在当代艺术中反复磨练,尚未找到适用规则。如果当代艺术真的要颠覆传统,推翻以往的价值判断,那么价值判断的根基能否被颠覆呢?语言的不可说,还是言语的不可说,这里是政治语言学的哑谜。

也许西方后现代社会的一个现实,便是戏谑式的批判社会。“凡能够说的,都必能说清楚;凡不能谈论的,且保持沉默也罢。”这样深沉的立场,在今天,不妨做个轻松的转换。皇帝的新衣,穿或没穿,说或不说,明白话中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默契。

何蒨
20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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