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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双年展:建筑不是盖房子


波蘭館外觀

南方周末记者 李宏宇



9月13日,威尼斯下起瓢泼大雨,第11届威尼斯双年展建筑展开幕式不得不临时更换地点。气温骤降10度,照前一天气温穿衣服的人愁眉不展,但只要来到德国馆,就可以松一口气。在阴霾中老远就能看到,德国馆门廊下挤了一堆人,他们的头顶居然一片灿烂,像是乌云在这里为阳光开了一个后门。

这其实是门廊顶上的32盏大灯发出的光和热,据说是正常晴天日光的四倍。这是参展的一件装置作品,名叫《64千瓦》,也就是说不到一分钟,人造的阳光就会耗去1度电。装置所用电能来自一个“虚拟发电厂”,或者叫“负瓦数电厂”——在装置作品的网站utopia.de上,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承诺来“ 捐”一份电:看10个小时书而不看电视,等于节省2度电;把家里暖气的设定温度调低一度,每天可以节省2.5度电;乘火车出行而不坐飞机,每100公里路程就相当于节电50度。

第一个“虚拟电力”的捐献者是柏林市。双年展期间,布兰登堡门的夜间景观照明不再是长明灯,而是经过装置作者阿沛尔特的编排,按一定节奏程序明灭。省下来的电能就使德国馆门前总是“阳光”普照。问题是,这跟建筑,跟设计房子和盖房子有什么关系?

今年建筑展主策展人、荷兰建筑师阿伦·白茨基定下的展览主题就叫“跳出来:论盖房子之外的建筑”,似乎根本不打算谈盖房子。对这个主题的来龙去脉以及用意,白茨基有整整一本书来阐释,概括来说,建筑远不只是把房子盖起来的过程,建筑是人类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也是人与人的关系。

从许多参展项目或作品的阐述里,都能看到人造世界与大自然的关系很不好。自然总是用灾害对待人类,而人类消耗无度、制造垃圾,似乎本身也是自然的灾害。

中国建筑师李兴钢在中国馆做了“纸砖房”。“砖”是建筑设计出图用纸的包装箱,楼板屋顶、门窗过梁是大幅打印卷纸的纸管轴,建筑设计院所每天都出产大量这样的材料。房子的进深受纸轴长度所限,是窄长的一条,但客厅卧室书房甚至观景台都有。虽然不一定真的实用(比如风雨天怎么办),但作者的思路很明显:无数埋葬在混凝土下的生命令我们思考,为什么不能用轻的方式获得安全?用轻型房屋与大自然柔和相处,还是用厚重建筑同大自然对抗?

不仅是中国馆在谈地震。意大利国家馆的展览中,泰国一个建筑组合的作品设想了各种新型建筑,它们的特点是轻质便携、可充气可折叠、可回收再利用、预制结构、方便空投,可以在自然灾害后迅速为人类提供庇护居所。同样,纽约建筑师勒布斯·武兹1995年做的“旧金山湾区计划”,也早提出了与“纸砖房”有些许类似的设想:建筑不应对抗地震产生的自然力,而应该把这力利用起来,改变自己的空间结构,从而实现与大自然共生的新方式。

“可持续”这个字眼在展馆中比比皆是。翻译过来就是人类现在的日子,未来是否还能过得下去。展览里大量关于可持续城市的未来畅想,基本可以分成两类,其一是相信总有还没想到的好办法、还没诞生的高科技,能够解决人类欲望与环境资源的冲突。比如用“藻类农场”吸收二氧化碳产生氧气,还可以生产出生物燃料;比如甚至有影像装置作品设想未来的城市交通,就像电影《第五元素》里描写的一样,在空中纵横交错。

另一种是相对保守地在寻找后路。比如坚信未来我们解决不了能源问题,于是考虑用飞机机身、机场的登机栈桥、海运集装箱等未来的“闲置物资”,改造成新型的住宅。

两个荷兰跨界艺术家自称“垃圾建筑师”,当然不是说做的建筑很垃圾,而是要把垃圾利用起来,制造公共设施。意大利馆门口就搁着他们用废轮胎做的一个单人沙发,样子不难看,坐起来也很说得过去。美国建筑师格里格·林获得今年最佳参展作品金狮奖的装置,也正是把大尺寸的注塑儿童玩具“废物利用”,做成颇具时尚感的家具。

主题展里一件非常有趣的荷兰作品叫“单身城市”,作者指出城市建筑与规划,必须赶紧应对城市生活的单身化。过去40年里英国的独居者数量增长了4倍,到 2021年预计全国独居者将达到37%;2002-2006这5年间,越南、印度、菲律宾、南非、新加坡、泰国和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独身家庭数量都增长了 20%以上。原因自然很多,最主要的是城市年轻人有了不错的经济力量,又爱自由;即便他们有一天会结婚,离婚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为独居者设计发明的一系列家具、装备当中,放了一个半满的垃圾桶。标签上说:独居者制造的垃圾很显然比非独居者多得多。独居确实意味着消耗更多的自然资源和建筑资源——一对传统的情侣住一套房子,而新时代的情侣每人都有自己的房子才觉得安全和自由。已经不能再向外扩张的城市,要提供更多住宅只能向内发展;城市化程度越高,私人空间就越多,而公共空间越少。年轻的一代也许确实在网络上和商业场所就能完成社交,但仍然需要公园、绿地、广场、街道的人怎么办?

只有法国在自己国家馆的屋顶上用软管灯搭起了巨大的“乐观”二字。他们的主题是“慷慨城市”,慷慨的意义很多,他们用了100个昨天、今天、明天的建筑项目解释建筑应该怎样“给得更多”。其中的典范是当年的蓬皮杜中心并没有把规划用地占满,而是留出了很大的公共空间。还有让·努维尔1987年在尼姆市设计的住宅,虽是社会福利性质的项目,仍然坚持“美的家才是好的家”,付出了大量设计智慧。


王迪《红色住宅》拍的是正在消失的苏式住宅,他说这是为了留个纪念,只有看到照片,他才想得起,自己是生于1960年代,在北京长大的孩子。


双年展纷繁的表达当中,建筑师们的确远不只在考虑盖房子,他们似乎担当起了“人类未来设计师”的角色。悲观也好乐观也好,他们都在认真地考虑,建筑如何能让这个世界更好。但是又有另外一种声音,跳出了这个问题的圈子。

中国馆里,策展人之一阿城选择了音乐人王迪的两个摄影作品系列:《红色住宅》和《北京街巷》。前者拍的是正在不断消失的,社会主义精神面貌的苏式住宅,后者是几段北京胡同街区的连贯拍摄。

阿城拍的胡同面貌杂乱、不规则,这里搭个小厨房,那里开个小门;但居民对建筑功能自主的扩展完善,使城市的细部有了细腻、连贯的生长脉络。而“红色住宅” 风行时的计划体制背景,和标准化的设计面貌,是与意识形态有关而与自然生长全无默契的一厢情愿。一张照片上是北京著名的“社会主义大楼”安化楼里的公共厨房,在制式的空间里,住户仍然按照自己的需要,“生长”出了完全非制式的格局——看似杂乱无章,却势必有使用者自己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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