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余虹博客
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不再是“人的狂欢”,而是“天地人神的游戏”。当彗星般的火焰从天而降点燃了水中的五环,当长着翅膀的爱神在天上静静地飞翔,“天空”被引入了开幕式的会场;当一个巨大的人面像从爱琴海中缓缓升起,当一个裸体男子在象征地球的正方体上缓缓地行走,“大地”来到了开幕式的会场;当火、水、橄榄树、生命这些“神的赠礼”出现并停留在人的身边,当天上飞行的爱神将玫瑰送给那些幸运儿而俄林波斯的十二天神与人们在历史的年轮中同行的时候,“神”来到了开幕式的会场;而“人”呢?他在天地之间,在神的身边开始了生命的历史,这是“天地人神游戏”的历史,是“天地人神和谐共在”的历史,但那也是一种古希腊式的历史,一种被现代人遗忘和丢弃了的历史,雅典奥运会开幕式以神奇的希腊艺术和希腊心愿重现了这一历史。
在整个雅典奥运会开幕式的文艺表演部分,“人”是宁静的,即使那一对在“爱琴海”中尽情嬉戏的恋人,也在巨大的天空和巨大的海洋中归于巨大的“静”,归于静静地在他们身边飞翔的爱神,归于那无所不在的蓝色和白色。德国艺术史家文克尔曼曾惊叹于希腊艺术“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雅典奥运会开幕式让我们重新咀嚼了这一名言。的确,当开幕式将人的生命还原为最初的水和最后的DNA螺旋的时候,当世界的历史被还原为天地人神的游戏的时候,当五彩缤纷被还原为爱琴海纯净的蓝和希腊房屋纯朴的白的时候,古希腊世界那种“高贵的单纯”便远离现代世界的“繁杂”而来到了我们面前;当开幕式以感谢天地自然和敬拜神灵的虔敬姿态迈着舒缓而从容的步伐走来时,它也远离了现代世界的“喧嚣”,回到了古希腊世界“静穆的伟大”。
在百年来的奥运会开幕式上,“人”如此克制、如此静默实在是太罕见了。也许,人有太多的理由闹起来,自由起来、放肆起来,那理由就是所谓的“人本主义”。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是反人本主义的,尽管它的主题仍然是“人”,但那是一个置身在天地神之间的人,是一个与天地神平等共在的人,是一个知道仰望天上星空、敬重大地海洋,敬畏头上神灵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知有人而不知有其他的人,不是一个从“人”出发又回到“人”的自闭、自大、自傲、自是、自狂的人,一个藐视自然否定神圣的人。
百年来的现代奥运精神的确是人本主义的,更准确地说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在这个主义的世界中没有自然和神灵的位置,所谓的自然与神灵也只是人的玩物和陪衬,奥运会成了人类向一切非人类的存在炫耀自己的盛会,一个人类自我欣赏的盛会,尽管这种炫耀和欣赏中有人们引以为自豪的“和平”、“友谊”与“爱”,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和平、友谊与爱呢?只要我们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那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友谊与爱,是遗忘了“人对自然的战争”、“人对神的战争”还在如火如荼进行的和平、友谊与爱,是人只爱人的人类之爱,这才是现代奥运精神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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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精神”由反对和清除古代尤其是中世纪的各种迷信而演变成了“人类独尊自大的精神”,一种遗忘和漠视自然与神圣存在的精神,这真是人类的不幸!更不幸的是人们在人本主义的自恋中不仅看不到这一不幸,还将不幸当幸运来狂欢了,这就是现代奥运精神致死的盲点与疾病。
中国将于2008年举办奥运会,人们正在大谈“人文奥运”,显然,上述言谈是不合时宜的,但雅典奥运会开幕式神圣而静穆的步伐说:“奥运精神”不等于“人文精神”;我们身处其中的生态危机(人与自然、天地)、社会危机(人与人)和信仰危机(人与神圣)说:人类需要另外的奥运精神;我们对古代奥运精神的回忆说:人类曾有过别样的奥运精神。因此,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奥运精神?我们能否按现代性的逻辑顺理成章地推出奥运精神?抑或我们应该超越现代性的自闭和迷误,在对现代性的反省批判和对古代奥运精神的借鉴中重建我们的奥运精神?我们该如何思考2008年中国奥运会的核心理念?在中国传统的天文、地文、人文之中,人文是否就当然地居于“文”的中心?抑或我们只是不假思索地将儒家心愿与对西方现代性的膜拜叠加在一起而忘了“文”的多维空间?最后,我们何时才知道静穆的价值并懂得节制,即使在人类庆典的奥运会上也不要忘了自然与神圣?(有记者在机场采访看完雅典奥运会开幕式准备回国的张艺谋。记者问张有何感想。张说开幕式做得不错,但太“静”,欢快的气氛不够,不够热闹。张的回答实在让我们忧心2008年中国的奥运会开幕式)
(2004年)
余虹(1957.2——2007.12.5)1957年生于四川。 文学博士。暨南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比较文艺学方向博士。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科文艺学专业博士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学科文艺学学科带头人,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文艺学与美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全国中外文艺理论学会理事,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理事。2000年12月至2001年6月,在澳大利亚悉尼大学人文学院做访问学者。海南大学、上海师范大学双聘教授,兼任海南大学文学院院长。2002年调入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主要著作有《思与诗的对话——海德格尔诗学引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中国文论与西方诗学》(三联书店1999年版),译著有《海德格尔论尼采》(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海德格尔诗学文集》(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2007年12月5日1时坠楼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