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建国
卢迎华
在隋建国的艺术实践中,他始终了解学院现实主义传统的能量,而同时又不停地探索着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突破和超越自己所学的这一传统的严格限制和约束。他对雕塑的研究也从塑造实物逐渐转化为通过物体的存现与否来讨论和建立。
在他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早期雕塑作品中,石头、花岗岩、金属等天然及工业材料的物质和精神特质,在很大程度上激发和丰富了他的雕塑灵感。通过对这些材料的组合利用,他为中国的雕塑实践又开拓了一片新的领域。这些材料抽象的外观常常是他个人情感的外延,也为他漂移的情绪提供了表达的途径:从理想的80年代充满革命的激情到90年代初的迷茫、沮丧和窒息。一块石头被当中劈断,一分为二,两者之间裸露着断裂的钢铁结构,一个填满了石块的笼子行将被撑破,这些作品充满了直觉、隐喻,以及阳刚和力量。
在延续运用刚强而精细的雕塑表现形式的同时,隋建国逐渐将其创作的焦点从对单纯材料的兴趣转向观念性的主题。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和另外两位雕塑家一起组建了一个三人的工作室,他们以各种日常的社会、政治、历史事件为背景,创作了数个装置作品。他们合作创作的作品之一《女人、现场》(1995年)是三个艺术家分别制作的三块布告牌,每块牌子上都贴着生活照,记录的对象分别是他们各自生活中最重要的女性,包括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布告牌上同时展出的还有与这些不同年代的女性相关的各种正式证书、生活中涉及到的文件,和其他物品。制作这一作品正值北京召开世界妇女大会之际,而他们用这件作品诠释了他们所理解的妇女大会。
在他之后的作品中,隋建国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对具有社会学和人类学性质的事件的好奇心,而且他的创作取材非常丰富,从艺术史到美学以及公共的美学和价值取向再到政治学,他都有所涉猎。使其广受好评并被高度认可的作品有《中山装系列》(《世纪的影子》、《衣钵》(1997-2002年),这是一批使用诸如玻璃钢或不锈钢等材料做成的大型中山装,对文化身份进行探讨。此外,他还用玻璃钢撰改和制作了一系列经典的雕塑,比如奥运会投掷铁饼的运动员、米开朗基罗的垂死的奴隶,给他们穿上中山装,用现实主义的雕塑手法,尖锐地回顾这种全国性的美学取向背后隐藏的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之手。与此同时,从1999年至2003年间,隋建国制作了一些非常具象和深受欢迎的红色恐龙。
2005年,在名为“装修”的群展中,隋建国在一个架空的斜坡上再现了一小片绿草地。现在许多地产开发商在房地产项目没有建完之前就在小区里种上这种进口的草皮,它是开发商吸引购买者的途径之一,也象征着开发商致力为客户们打造高标准的美好生活(《罗马花园》2005年)。2006年,隋建国雇了一些工人把一辆功能完好的宝马轿车从画廊的入口处抬进画廊内部,抬的过程没有借助任何技术先进的工具,而完全依靠人力。这个作品和画廊所处的位置有关,在成为画廊之前,那曾经是一个大型的玻璃钢铸造厂,而那些搬运宝马车的工人都曾经服务于这家工厂(《平行移动50米》2006年)。这些新作标志着隋建国艺术实践的一个重要的层面,那就是去探索现实与创造的力量之间的空间,而不仅仅是塑造物体。
倾斜的微笑(节选)
唐尧
汉克•维希1950年生于荷兰的埃因霍温,比隋建国年长6岁。
他的艺术是完全个人化的,是他的灵魂对这个世界羞涩、友好而好奇的张望。没有中国式的对立面、参照系和压力系统,没有东方和西方的对比,没有历史与原创的冲突,没有束缚和自由的对立,他仅仅是他自己。
汉克喜欢对话,而他与中国艺术家隋建国之间的对话或许是跨度更大、更为有趣和耐人寻味的——两个人都是各自国家顶级的雕塑家和当代艺术的代表人物,两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延续和保持着泥塑和写实的传统,同时两人也都进行着综合材料的创作和实践;但他们两个之间的差异或许是更为本质的——汉克的艺术是性情、感性、混沌、温和、友善、私语、直觉、好奇、稚拙、羞涩和敏感的;而隋建国的艺术则是头脑、理性、精确、批判、分析、观念、方法、历史、哲学、冷静和刀锋般锐利的,是必须放在一个国家历史和国际空间的大背景大坐标大系统中加以观照和考量的。
隋建国的艺术是心智的洞察。
心智是一种心性和智识的混合体,它包含了理性或知性的力量:怀疑、分析、思辨、批判——用隋建国自己的话来说,逢佛杀佛、遇祖杀祖。这种不断反省、否定和自我更新的进程,被阿多诺称为否定的辩证法。有时我觉得正是这种否定的辩证法构成了隋建国心智的基本结构和艺术的开辟力量。
20世纪90年代初,隋建国创作的《地罣》、《记忆空间》等作品,是中国现代主义雕塑最有代表性的重要成果;1994年他在中央美院策划并参加的《1994雕塑五人展》,是中国现代雕塑史上最具有学术价值和标志意义的展览之一。这一时期他的否定力量所针对和指向的是统治着学院雕塑教学的法苏写实体系。
但到了90年代中期,他转向创作《中山装》和《衣纹研究系列》,力图在当代观念的背景上更新和重建写实雕塑的价值系统,这是一次自我的否定,并使他成为中国当代雕塑从现代走向后现代转折时期的鲜明标志。
近年来,他又创作了影像装置《大提速》、公共艺术计划《浦江新城——偏离17.5度》、生命行为《时间的形状》等作品,更进一步把自己的创作推向生命的时空意识、体验和表达。
今年5月,隋建国在北京798卓越画廊举办新个展《公共化的个人痕迹》。在这个展览中他把自己的泥塑行为作为被观照的客体,利用雕塑中泥塑放大的程序化过程,结合画廊展厅的空间尺度,完成了一次对泥塑这个行为本身的放大。在这个过程中,个人行为的痕迹作为客体或素材,在被程序公共化的同时,转化为对于艺术家个体自身的退隐与凸现的双重标志。
在月亮河美术馆开幕展上展出的地标作品《弦》也是他最近的作品:七根金属棒本来是一样长的,现在它们之所以在视觉上呈现出长短不同的差异性,是因为它们有不同长度的镜像对应部分被埋在土地中。我们可以把这一隐喻放大到对整个现象界的理解,人类、生命、物质宇宙,它们在微观粒子的层面上原本是相同的,而所有的差异是缘于它们处在不同程度的历史性构造与遮蔽之中。这是隋建国的“齐物论”。
综合上述,隋建国的创作从90年代初开始,至今依然是中国当代雕塑学术前沿最显著的标志之一。理解隋建国的作品必须首先要有一个基本的思考背景:民族国家历史、社会政治历史、国际艺术历史,以及艺术家的个体生命与这一历史交织在一起的传记性记忆。他的基本进路是在处理东方和西方、当代与传统、形式与观念、个性与公共性、否定性和建设性等等一系列对话关系中寻找新的方法论可能性。
我们从中看到的是一种男性的成熟冷峻的心智。
之前,隋建国应邀到访了汉克在荷兰的工作室。
荷兰是一个色彩强烈的国度,无论是海盗、殖民地、郁金香还是足球,都有一种孩子式的纯真——全攻全守是纯真的足球方式!人们形容贝肯鲍尔是足球皇帝,但克鲁伊夫只是足球王子。这支绝不缺乏天才的橙色球队,在历次世界杯和欧洲杯上演绎着自己的惊艳传奇和悲情。然而隋建国另有自己的解读通道。
此前的2007年秋天,汉克到北京访问他的工作室时曾经赠送给他一个荷兰的小画盘。
本来这是一件极为普通的旅游工艺品,没有人会认真注意上面描绘的荷兰风景,但正是这个平民化的汉克式礼物,却在隋建国的锐利洞察中成为了一个创建自己庞大精神空间的线索!
隋建国到过欧洲不少国家,但在认识汉克并接受他从荷兰带来的小画盘时,他还从来没有踏上荷兰的土地。汉克本人和他的作品给隋建国的印象,汉克对于自己生活的描述,连同这个小小的画盘上描绘的荷兰风光,在隋建国的想象中重合在一起。恰巧在这同时,朋友送来美国热播连续剧《越狱》的光盘。剧中被认为患有精神病的越狱者在逃跑途中,发现了一张画着荷兰风景的油画。他认定画中的地方是世上最美丽的、没有罪恶也没有监狱的“世外桃源”。从此这名长得有点像梵高的越狱犯的逃跑过程就成为他在美国对于荷兰的错乱寻找。最后,在警察的追捕中,他怀揣着这张画和对于世外桃源的热烈梦想,从高高的水塔上跳下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于是,面对来自荷兰的小小画盘,隋建国也开始了与这名越狱者相似的精神追寻。
他决定从这个画盘所描绘的荷兰风景中选择十个“物体”,包括人物、动物、房子、船等,把它们用传统的古典泥塑方法制作成雕塑,并砂光,着色,尽量接近画盘中的形象。伴随着塑造的过程,他将在艺术中完成自己对于“荷兰——桃花源”的想象和进入,并通过展览把这一通道呈献给每一个向往世外桃源的人们。
作品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它的文化社会学表达。
但是前面已经说过,隋建国是一个不断拓展的人。事实上,一种对时间和空间的强烈意识、观照和表达已经成为隋建国近期创作的主要焦点:《时间的形状》是一个每天蘸一层油漆天天都在成长的油漆球;上海浦江新城的《偏离17.5度》是一个涉及空间的公共艺术计划,当时我和他讨论过对“每个立方体高1.2米”的理解,因为如果理解为海拔高度的话,它们的顶面应该是一个球面。
现在汉克递过来一个新的对象,它是一个画着荷兰风景的画盘。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沿着这个线索,隋建国把我们带进“荷兰—北京”这个巨大的空间意念中。他的方法是把这十个物体以同样的倾斜角度悬挂在空中——这个角度(即物体被倾斜后原正常重心线与垂线之间的夹角),在以地心为坐标0点的地球极坐标系中,约等于荷兰与北京的夹角。换个表述方式:也就是说,这样十个物体是从荷兰的垂直状态“平移”到北京来的!悬挂在空中的景观加强了这种空间大挪移的意象,从而揭示和表达了一个超出人们日常意识的巨大空间。通过对这个空间的激活,作品变得异常辽阔并包容和隐喻了丰富的文化印象、想象和意象。而作者却保持着一种半退隐的状态——他只是借用一种平移或类镜像的方式传达了自己的空间意识。
于是出现了非常戏剧性的一幕:对一切都好奇的汉克从荷兰探出头来向这个充满神秘智慧的东方古国张望,看到的却是一面隋建国的“镜子”,上面除了映现出汉克赠送给对方的“荷兰—桃花源”外,还有他自己被这位对话者的空间意识所倾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