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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藏今艺术] 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大地艺术祭 [ 阅读964 / 回复0 ] 打印 【复制地址】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9.11.4 22:04 加入精华

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大地艺术祭

黄姗姗



9月日本大选结束,新登场的政治领袖民主党党魁鸠山由纪夫(Hatoyama Yukio)揭示:「受到美国主导的市场基本教派主义的冲击,人们正逐渐丧失做为人的尊严……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将走向终结……」鸠山的宣言说出了日本社会欲求改变现状的心声,除反映其长年追随美国脚步的倦态,也是战后60年来持续追求资本主义的疲惫。

选举虽已结束,进入新泻县的「越后妻有三年展.大地艺术祭」(Echigo-Tsumari Art Triennial)区域之后,沿路上仍可陆续看见民主党宣传海报,鸠山身旁大大标示着「政权交替」,诉说着日本正经历的政治巨大更迭—一向对政治冷感的日本国民,这次终于用自己的一票改变了日本战后长久以来的历史。

和这位新政治领袖鸠山抱持着相同信念的,还有北川富朗(Kitagawa Furamu),他身为引领越后妻有三年展发展的灵魂人物,同时也是一位坚持着缓慢革命的先锋者。

泽洁Takizawa Kiyoshi|为了津南的装置—联结Installation for TSUNAN-Tsunagari 2009摄影/Takenori。为了表现越后当地冬夏两季环境强烈的差异,利用当地居民旧衣所做成的灯,透射出温暖的光线,营造充满幻想的世界。(Artfront Gallery)

落寞的雪国,伤痛的大地

1945年以后,战败国日本积极朝向复苏之路,以美国为最高指标迈向现代化、高效率的资本主义之路,追求经济自由主义,经历1970年代高度经济成长,在 1980年代成功确立了其世界重要大国的地位。然而在繁华与进步的背后,日本这块土地付出了更高的代价,公害污染所造成的疾病、被过度开发的国土让各种土石灾害不断,人口大量向都市集中、地方却成了人口空疏地带,只剩下坚守乡林山村的老者,所有地方都市更因为大型连锁店的设立与高楼林立而呈现高度均质化,毫无特色。都市的激烈竞争与狭隘空间也让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疏离更甚,自杀率直线上升、青少年杀人事件等等层出不穷的社会问题日益增加,日本全体社会已经呈现一种衰老的疲惫与闭塞感。

1990年代泡沫经济崩解后,所谓「失落的十年」已被延长为「失落的20年」(从1990年至今),这段漫长的低迷岁月,日本的政治就像是失序的列车迷失了方向,任凭政治官僚操控,国家资源全部集中东京,而地方只有日益衰弱。

文化政策也呈现中央集权的现象,1968年在文部科学省下设立文化厅,由中央统筹管理。进入1970年代后,少数具革新理念的地方政府开始进行具有特色的艺术文化支援政策,然而直到1995年「地方分权推进法」设立之前,地方政府大多跟随中央政府的施策;随着1999年初大规模「地方自治法」的改正,475个相关法律条文成立,地方自主政策的发展才真正步入轨道。 (注1)经过20年的发展,这些地方政府的文化

行政负责单位才逐渐有实质文化权力,并肩负起地方上文化与艺术活动的重大责任—位于新泻县的大地艺术祭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被催生出来。

「穿越那边界悠长的隧道,这就是雪国。」—川端康成(注2)

大多日本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就是川端康成(Kawabata Yasunari)小说《雪国》中所描写的新泻。这片拥有悠久历史的土地,古称「越国」,被分为越前、越中、越后。越前静谧的雪景和越后壮丽的梯田,是日本人心目中最美的「原风景」(注3),在经历战后60多年岁月的催化,美丽的雪国逐渐失去了她的风华。当时新泻县面临高龄人口死亡以及年轻人口向都市外流的问题,村落中徒增空屋与废弃的校舍,原本代表世世代代祖先心血与智慧的梯田,更因为没有人力耕种而荒废,中央政府也只能以大型土木公共建设计画试图刺激地方经济的疲软,当时甚至出现过将大片山田改建为大型墓地的计画。


面对日渐颓圮的土地,以及缺乏长期的视野、摇摆不定的中央集权,新泻县地方政府积极寻求改变的可能。为了抵抗只追求效率的中央政府政策,新泻县政府终于在1996年,结合六个乡镇市役所(其中五个已合并为一个都市)的力量,提出了振兴地方的「艺术项链计画」(The Art Necklace Project)。这是一项反思地方在地特色的创意政策,试图以艺术与文化的手段,来重振在现代化过程中日益衰颓老化的农业地区,其基本理念为「人类与自然的共生」。

艺术,缓慢的革命

2000年首次举办的三年展,是在无数的地方居民说明会与报告会慌忙行程中,以及当地居民反对与怀疑观望态度中诞生,在跨地762平方公尺辽阔土地上,北川奋力洒下艺术的种子,当时,谁也无法预期它是否会发芽。

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在绿油油的稻田伫立着色彩鲜明的艺术作品,当地居民以笑容迎接外来的参观者,那些曾是废墟的空屋与校舍找回了往昔的生气。透过艺术家的创作,建筑被赋予新的意义,在此,艺术家并不是孤立的独裁者,而是创意点子的提供者,也更是协调合作的一分子;艺术扮演的不再是美化环境的角色,而是激发、连结、思考的触媒。从追求效率快速、被大量消费、刺激充斥的当代社会逃逸,进入这片土地,人们得以用整体的感受体会自然,呼吸土地和树木的味道、让微风轻抚脸颊、在寻找作品的漫长道路上得到汗水淋漓与惊奇美感交织的新鲜体验。北川强调在明治时代将西方美术概念引入日本以前,艺术存在于祭典中,在玩乐中,在生活每一个细节当中,这种五感融合的艺术体验才是他的理想。


自艺术家挣脱现代主义框架中美术馆白色方盒(white cube)式的桎梏,抵抗艺术沦为商品的命运,艺术分别以多元的面貌呈现,如地景艺术(land art, earth art)或社区艺术(community-based art)、参与式艺术(engaged art)等。透过这些新典范的艺术实践,艺术家重建个体与社群、艺术作品与公众的关系,不再以艺术风格,改以社会目的来观看作品,挑战长久以来主流的自主性意识、型态狭隘而局限的美学观点(注4),而艺术家的介入也成为一股改变旧有体制系统的新力量,这也是策展人北川所坚持的艺术的力量。

地方再生与社区活化

北川本身出生于新泻县高山市(注5),就像其他就新泻县外流人口一样,他在新泻度过青少年岁月,结束高中生活后便赴东京求学。东京艺术大学毕业之后,他曾策画多场艺术展览,更在1988年主导「无种族差别政策国际美术展」(Apartheid Non International Arts,注6),巡回日本全国194地,奠定北川日后艺术草根(grass-roots)活动的根基。同时他也曾经规画多处著名的公共艺术计画,其中东京「立川市公共艺术特展」(Faret Tachikawa)是著名的案例。对北川而言,所有要求标准与相同的学科领域中,艺术是唯一接纳「独特」和「与众不同」的领域。人类的多样性在现代化过程中被统一、均质压抑;而在艺术里,终获得解放。出身于新泻的他,对艺术祭的投入似乎来自那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与对于土地的深深依恋。

人类学者纪尔兹(Clifford Greertz)在其论著《在地知识》(Local Knowledge)中指出,艺术是文化体系当中的本质与基础,文化的诠释与书写亦须从艺术家的作品中探讨,因从艺术中可看见该民族文化中的社会关系、规范与价值系统。(注7)现代主义主导下的艺术作品去脉络、去历史的自律神话已不存在,而当艺术家的创作涉及社区的公共领域时,艺术作品中蕴含的不只是艺术家本身背景,更延伸至在地脉络以及议题诠释方式,甚至是创作过程中的公共性面向。

在强调社区沟通对话的艺术创作过程中,社区在艺术创作过程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艺术创作的客体?艺术家观看和诠释的题材对象?还是有可能跨越教育与阶级差异成为艺术家创作的伙伴,共享诠释与再现地方的权力?自2006年的空屋计画,到2009年的废校计画,唤醒休眠空间的生命,都是将地方的负面遗产转化为正面价值空间的大型计画。目前已经有13间废弃校舍得以再生,成为展览场所或是住宿场地;这些再生计画当然促进了当地的旅游与文化产业,但是产业本身并非目的,地方自信的重建与和外界的交流,才是艺术祭典带来的最大的收获。其中除了建筑物所有者与艺术家之外,更有专业的建筑师与相关研究专家参与计画,形成绵密的网络,紧紧结合了地方文化与外来刺激。 《绘本与木之实美术馆》(Hachi & Seizo Tashima Museum of Picture Book Art)与《最后的教室》(The Last Class)成为常设性的展示空间,《家的记忆》(House Memory)、《脱皮的家》、《绿色的房间》则是根据民屋原有的特色进行作品的展示。经过专业学术研究单位彻底调查与评估、整修施工,艺术家的巧思,居民的运作与维持,多方观点的交流与冲击后,才得以出现的大地艺术祭,我们观察到的是其运作手法的细腻与精致,而非一味追求快速的利益回收与数值产业。透过大地艺术祭这媒介串联了土地远古的记忆与当代挑战创新的热情,缓慢、但确实地改变了这块沉睡大地。

下一个十年挑战

当下日本全国除了大地艺术祭之外,各地的类似案例众多,当艺术活化地方策略被大量运用,无数的艺术造街文化造村运动被大量繁殖。面对这样的现象,北川依然抱持着积极的态度,「比起用土木工程、大型商业设施等方式企图活化地方,艺术依然是唯一能够尊重当地文化的适当手段,即使有人认为艺术被利用;艺术并非目的,重要的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是否感到幸福与充实。大部分生活在都市的人,即使物质环境全备,但被细分化社会型态与人际关系的疏离,让他们丧失了生活的喜悦。」

强调艺术是联结、艺术是激发的北川就像是一位革命者,坚持着他不变的信念。即便如此,现实依旧是艰困的,面对未来依然有众多课题,维持展览活动的经济基础便是极大的考验。前几年曾有消息透露三年展因为经济财源的拮据,而将被迫停止举办,今年在Benesse企业福武总一郎(Fukutake Soichiro)的全力支持之下,总算得以顺利持续进行。此外,大地艺术祭积极呼吁大众运用新税制来支持活动的运作,自2008年开始施行的「故乡纳税制度」,是让日本国民能够指定将自己的税金拨付给其指定之地方政府的新税制。而将于2010年7月到10月举办的「濑户内国际艺术祭」(Setouchi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也和新泻的大地艺术祭成为里山里海(注8)相呼应之艺术计画,这也预期将激起更大的涟漪效应。

2009年夏天,我们看见日本除了政治上变革之外,还有一场缓慢却稳健的艺术革命,正努力朝向下一个十年,持续进行中。

注1:中川几郎,《分时代の自治体文化政策》,东京:劲草书房出版,2001。

注2:《雪国》为川端康成于1935至1937年间发表的小说。

注3:日本本来的风景,泛指明治时代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止这段时间,日本国内各地山林乡村的景色,是相对于战后西方现代主义建筑的规格化都市景色,带有对日本传统生活方式浓厚的怀旧情怀,也让人有一种回归自然的憧憬,同时暗示了这样原始美丽的风景逐渐消失的危机。

注4:雷西(Suzanne Lacy)编,吴玛悧译,《量绘形貌—新类型公共艺术》(Mapping the Terrain:New Genre Public Art),台北:远流,2004。

注5:目前已改名为上越市。

注6:「无种族差别政策国际美术展」(Apartheid Non International Arts)为联合国文教组织所策画的巡回展,由世界各地艺术家参与,1983年在巴黎首次举办,之后巡回欧美各国, 1988年至日本展出。「Apartheid」指南非的种族差别政策。

注7:Clifford Greertz, Local Knowledge: Further Essays in Interpretive Anthropology, New York: Basic Books Inc., 1983.

注8:里山里海(日文发音为sato yama, sato umi)指的是介于大都会与杳无人烟山区之间的农村或乡间地带,以及沿海地带,现代日本人在使用这个名词时多蕴含怀旧与渴望反璞归真的憧憬与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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